“您就是冬野结老师吧。”
雨中的公园里,冰山千金这么说道。是断定。不是询问。
我没法好好呼吸。
“……你认错人了。我只是个普通的——”
“第一话的发布,是三年前的四月九日。标题是《泥中之星》。开头是,‘那个男人,在泥里醒了过来’。”
如月的声音,流畅地倾泻而出。
“第五十二话,您改过一次主人公名字的错字。是六月三日更新的那一话。‘阳’字,只有一次,被写成了‘肠’。第二天,您悄悄改掉了。”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那种事,应该只有我知道才对。不——就连我自己,都已经不记得了。因为我以为没有人在读,修改的记录什么的,早就从脑子里消失了。
悄悄改掉的错字。在深更半夜,以为谁都不会发现。可她看到了。看到了,记住了,还写了下来。
那唯一一次的,一个字的错误。
“第一百一十七话,更新晚了一天。是您发烧的那天吧。第二天,作者的话里只写了一行,‘昨天没能更新,对不起’。……那一行,我至今都能背出来。”
她每说一句,我的心脏就跳一下。
全都是真的。没人察觉、没人记得的,只属于我的、琐碎的三年。它们从她嘴里,一个接一个、准确无误地掉落出来。
如月在伞下,轻轻地翻开了抱着的皮面手记。为了不弄湿,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。
路灯下,看到写在那里面的东西,我说不出话来。
日期。时刻。话数。我的所有章节,都用一丝不苟的字迹,密密麻麻地记录着。好几本,好几本。评论区里一条都没有被写下的话,全都在那本笔记里。我的三年,原封不动地,保存在这里。
页边的空白处,还有细密的批注。说喜欢这一句。说看这一幕的时候哭了。说这里的伏笔,应该是连到那一话的。那些我以为谁都不会发现而悄悄埋下的东西,一个不剩地,全都被捡了起来。
一本笔记的分量,就是她读我的故事所花的时间的分量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是您的,记录。”
如月像触碰珍宝一样,把手放在了书页上。
“所有的章节。所有的更新时刻。连改过的错字,都一个一个地记着。……您的全部,我都知道。”
冰山千金的眼睛,湿润了。
在学校里看到的那种冰冷的面无表情,哪里都找不到了。站在我眼前的,是一个终于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拿给本人看了的——那样一脸拼命的、一个少女。
我三年来,一直以为,没有任何人在读。
PV只有个位数。评论为零。是被人笑丢人也活该的、自以为是的东西。就像是一直朝着漆黑的井底,把声音丢下去一样。
可是,不是那样的。
就在这里。在井底,把我的声音一句不落地捡起来的人。
连我仅仅一个字的错字都注意到了,记得我改过它,还像珍宝一样把它订进笔记里的人,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个。
不是数字。不是出版成书,也不是名声。那种东西,我一次都没得到过。
只是,有一个人,这么深地读了我的故事。光是这个事实,就让我心底发烫,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我差点哭出来,慌忙咬紧了后槽牙。要是在这里哭了,我就真的承认了自己的这三年。我还没有,那种勇气。
“为什么,要做到这个地步……”
我终于,只说出了这一句。
如月轻轻合上手记,抱在胸前。她垂下被雨打湿的睫毛,像是有些犹豫,却又用笃定的声音说道。
“那个……在这里,我没法跟您说。”
她朝我走近了一步。伞,把我和她圈在一起,与雨隔开。
“您能到我家来一趟吗。”
不应该去。脑子的某个角落,明白这一点。冰山千金的家。财阀千金所住的世界。不是我这种人可以踏进去的地方。
可是,我没法拒绝。
三年来,我总算觉得,见到了那个哪怕只有一个、也一直在读我的故事的人。而那个人,竟这么珍惜我的故事。要甩开她的手,我的孤独,实在太漫长了。
然后,她用颤抖的声音,补了一句。
“……神明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