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休息日的傍晚。
从那天晚上起,我就没法好好待在房间里了。六叠的墙壁,一天比一天逼近。“丢人”这个声音,贴在天花板的水渍上,怎么也揭不下来。所以到了休息日,我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外面走。
梅雨季的天空,那天也一直是灰色的,从傍晚开始,雨点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。伞这种东西,我没带。
我常去想事情的、家附近的小公园。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,拿出了手机。手指自己打开了后台。这是我三年来每晚都重复着的动作。昨晚那一话的PV——果然,是一。只有那个零点两分的一,今天也亮在那里。
雨势一点点大了起来。我只是呆呆地望着被淋湿的屏幕。连回去的心思,都没有。
——就在那时。
被雨打湿的屏幕上,忽然,投下了一片阴影。
不知什么时候,一把高级的伞,撑在了我的头顶上。
抬头看向撑伞的人,我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。
如月历。
是全校闻名的,冰山千金。
为了不被雨淋湿,她的银发整整齐齐地收在伞下。白色连衣裙外面,披着一件质地上好的薄开衫。明明是在灰蒙蒙、天色将暮的雨中,她的姿态却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。
为什么,在这种时间。为什么,在这种地方。为什么,要给我这种人撑伞。
雨中的公园里,冰山千金,孤身一人。随从也好,车也好,都看不到。而且,她还把伞撑在了我的头上。不管怎么想,都说不通。
疑问堵成一团,变不成话语。我淋着雨,只是呆呆地抬头看着她。
“会着凉的。”
如月静静地说道。毫无起伏的、冰点以下的声音。是她在学校里极少开口时,用那种端庄客气的自称说话的声音。不带感情的、清澈透明的声音。
我想,我当时一定是张大了嘴,傻乎乎地抬头看着她。
“是秋月同学吧。同班的。”
她竟然记得我,这件事反而更让我吃惊。像我这种空气一样的人,和她那样的存在之间,按理说不会有什么能留在记忆里的交集才对。她知道我的名字。光是这样,我的脑子就转不过来了。
“啊……如月、同学。你好。不过,我,那个,没事的。”
我慌忙想站起来,手机差点掉下去。
湿漉漉的屏幕,朝向了她那边。
上面显示的,是小说投稿网站“故事之树”的后台。我的连载——《泥中之星》那傻乎乎的、只有个位数的PV数字,正明晃晃地亮着。零,一,二。三年份的,凄惨的成绩单。
糟了,我想。
又要被人笑丢人了。连廊上的失笑声,在耳朵深处复苏。连那位千金,都看到了这么凄惨的东西。我条件反射地想把屏幕挡住。
可是,那只手,停住了。
如月,在看着屏幕。
“窥视”这个词,根本不够形容。她把握着伞的手微微倾斜,任由雨水打湿开衫的肩头,几乎是探出身子,一动不动地,盯着我手机上的某一点。就好像,那里有着整个世界。
冰点以下的眼眸——在摇晃。
那是在学校里绝对看不到的表情。那个谁都不让靠近的冰山千金,在我这台便宜手机前,乱了呼吸。就好像,她终于遇见了一直想见的人。
不可能有这种事。我只不过是个底层的人。被人笑倒是有可能,被人这样凝视的理由,哪里都没有。
“……冬野,结。”
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。
我的笔名,那个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名字,确实被她的嘴唇,一字一字地描摹了出来。
“你怎么,会知道这个。”
心脏像警钟一样狂跳。
冬野结。知道这个名字的人,在这个世界上,除了我以外应该一个都没有。屏幕上显示的,只有作品的标题,和那个个位数的数字。笔名哪里都没有显示。是学校里的任何人,连优奈,我都没说过的名字。
可是,为什么。偏偏是这位冰山千金。
如月没有回答。看上去,她连回答的余裕都没有。
本应完美无缺的冰,眼看着裂开了。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。白瓷般的脸颊上,淡淡地泛起了某种和雨不一样的东西。
明明在给我撑伞,她自己的肩膀,却有一边,渐渐被雨打湿了。她似乎连这一点都没有察觉,只是一直盯着我的屏幕。
我在这时,才第一次注意到。
她用拿伞的另一只胳膊,珍而重之地抱着什么东西。
用防雨的塑料袋包了两层、三层的,厚厚的一团。皮质的封面,在路灯下微微一闪。好几本,像是手记一样的东西。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吧,她护着它不被雨淋,比护着自己的身体还用心。比起自己被淋湿,她似乎更害怕里面的东西沾上哪怕一滴水。
到底是什么,那么重要。那时的我,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如月同学,那个……”
我的问题,问到一半就停住了。
因为如月的手指在发抖。握着伞柄的,那纤细的指尖,在微微地颤抖。
就像是,终于抵达了找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。那样颤抖着的手指。
然后,她用几乎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,说道。
“……找到了。”
在雨声的另一头,只有那一句话,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。
找到了。找到了什么。难道,是我——?
在我反问之前,一行和雨不一样的东西,从如月的眼眸里,顺着白皙的脸颊,滑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