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讲完的时候,我好一会儿都动弹不得。
六叠大的房间里,一片寂静。只有荧光灯,滋滋作响。
我的手里,还拿着那本日记。在三年前中断、之后一直空白的,那本布面的笔记本。
它为什么在那里中断,如今,我明白了。
那天夜里,历在漆黑的房间里,想着早晨不必再来。然后,被她碰巧点开的、我的故事里仅仅一行字,留住了。
日记中断之后的部分,是由那边的笔记接了下去。
那天,在书房里看到的,最旧的那一本的第一页。那干掉的水滴的痕迹。这一本变成空白的地方,那一页,就这样接续了上去。
从给自己打分的地方,到等待零点两分的地方。她换了一支笔。
三年来,我只有一个读者。
那个不知道长相、也不知道名字的“1”。不管发什么,不管写得多笨拙,日期一变,整整两分钟后,一定会出现的,唯一的一个PV。
我不知道,自己被那个1救过多少次。
差不多同一时期开始写的人,撑不到半年更新就断了,连账号一起消失了。数字涨不上去,人就写不下去。这在这个世界里,是理所当然的事。我也有好多次,想过放弃。
即便如此,我三年来没有停下手指的理由,只有一个。
不是零。
“……可是,是1。”
我总是这样喃喃自语。
就算没有人看,这里也有一个人。光是这样,我明天也还能在零点按下发布按钮。那个1,对我来说,有整个世界那么重。
不管什么样的夜晚,唯独那个人从不迟到。零点两分。分秒不差,三年来,一次也没有缺过。
我一直在想。
——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。男的,还是女的。和我同岁,还是比我大得多。我这土里土气的故事,究竟是哪里让那个人喜欢。
那个人,在那个梅雨季的日子里,出现了。在被优奈抛弃、浑身湿透、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的我的头顶,默默地,撑起了一把伞。
我亲自确认那个人是谁,是在那之后不久。零点两分。在我的背后,那个人,正在读我写下的第一行。
可是,我在那时,只不过是以为自己明白了而已。
我从没想过,那个人的命,竟然是被我写的故事救下来的。……做梦也没想到。
那个,被我的故事救了命的人,此刻,就在我的面前。
“……我的故事。”
我的声音,发不太出来。
“那种,没有任何人读的、土里土气的故事。那天夜里,你的命……是被它,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吗。”
“是的。”
历静静地,点了点头。
“如果没有您的,那仅仅一行字。我,就熬不过那个夜晚。”
胸口深处,热了起来。
我一直都,误会了。
历说,她被我救了。说我的故事是她的救命绳索。所以,我心里某个地方一直以为,自己是给了她什么的那一方。
不是的。
那三年里,我也一样,是被历救活的。
在没有任何人读的、零的夜晚,因为有那个“1”,我才熬了过来。历靠着我写下的“活下去”熬过了黑夜,而那个历给我的1,又让我熬过了下一个夜晚。
三年来,我们互相握着彼此的救命绳索。
在零点两分的,两侧。
回想起来,在我喃喃着“可是,是1”的那些夜晚,在屏幕另一头漆黑的房间里,有个人正盯着同一个数字。我的“1”,和她的“您”。我们从完全不同的地方,看着同一个数字。
不知道彼此的长相和名字。即便如此,我们却是这世上,离得最近的人。
“……搞什么啊,这样。”
我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眼睛深处发烫,怎么也笑不好。
“不是我救了你。我也是因为有那个1,才能一直写到现在。我们扯平了不是吗。一直,都是扯平的。”
历那双灰色的眼眸,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然后,一滴眼泪,顺着她的脸颊,滑了下来。
冰山千金在哭。用一张在学校里从没让任何人见过的脸。像是要把三年份的零点两分,全都解开一样。
我想,轻轻地伸出手去。
可是,那只手,停在了半空。
因为历,在榻榻米上,三指触地,深深低头。
“谢谢您,神明大人。多亏了您,我才能活到今天。”
她深深地,垂下了头。银色的头发,流泻在榻榻米上。
那个样子,实在太美了。
和喜悦同样多的恐惧,涌上了我的心头。我让这个人的生命活了下来。可是,这同时也意味着,我把这个人的生命,系在了我一个人身上。
而且——我第一次意识到,这实在是,太危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