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,我的右手上,被戴上了一只只露出指尖的手套。
高层豪宅的顶层。陌生的天花板。羽绒被的重量。我很想认为这是梦,可指尖的触感告诉我,这是现实。
昨晚,我在这里住下了。我想拒绝,却没能拒绝到底。我已经没有力气回那间公寓了。
“早上好,神明大人。”
我朝声音那边看去。如月跪在枕边。银色的头发透着早晨的阳光,微微发亮。
“那副手套,是趁您睡着的时候戴上的。听说手一冷,打键盘的时候动作就会变迟钝。为了方便用指尖操作,我选了只露出指腹的款式。”
我看着自己的右手。在打字打得发硬的指尖上,盖着柔软的布料。尺寸,正合适。
“为什么,你会知道我手指的尺寸。”
“因为我看了三年了。”
如月说得理所当然。就好像,在聊天气一样。
三年。我PV只有个位数、没有人读却一直写下去的那三年。这个人,一直,在看着。看到连我手指的形状,都记住了。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可是,指尖是暖的。
早餐的桌上,放着一只茶杯。
我一伸手,就发现茶杯正放在手指能直接转过来握住的位置。不用动胳膊,坐着就能拿起来。摆放的位置,是计算过的。
“我把温度降到了六十度。听说怕烫的人,超过六十五度就会觉得烫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怕烫——”
“您在评论区里写过一次。在那篇‘吃不了热拉面的主人公’的故事之后,写了一句‘这是亲身经历’。”
我哑口无言。那是三年前的,一句话。PV也只有个位数的那一话里,本该没有任何人看到的,作者留言。
她记得。三年前的,仅仅一句话。连我自己都早就忘掉了的话。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同时,心底深处,又慢慢地,暖了起来。这两种感情同时涌上来的滋味,我从昨天起,已经尝过好多次了。
如月没有坐在我对面。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静静地看着我喝茶。那是侍奉的人的目光。不,说得再直白一点,是信徒守望着祭坛的目光。
“那个,”我说,“你不用这么拘谨的。”
“不。”
她的声音,毫不动摇。
“我希望神明大人,只想着写作就好。钱的事也好,吃饭的事也好,洗衣服的事也好,全都由我来承担。值得让您费心的杂事,这世上一件都没有。”
我,她这么说。不是在学校里看到的那种冰一样的、端庄客气的自称。
我喝了茶。不烫,也不温吞。温度,分毫不差。
我这辈子,从来没被人这样照顾过。老家很穷。我很早就离开了家,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,自己的事自己做,是理所当然的事。所以这份过剩的温柔,我完全不知道,该怎么去接受。
过了中午,我想回自己的公寓去。换洗的衣服、充电器、写了一半的大纲,全都在那边。而且——待在这里,让我喘不过气来。被温柔,憋得喘不过气来。
我朝玄关走去,如月跟了过来。我以为她要拦我。
不是的。
“您路上小心。”
她打开门,低下了头。
“门没有锁。您随时都可以,去任何地方。”
我有点泄气。我还以为,她一定会挽留我。
“那边房间的房租,这个月的,我这边已经结清了。电和煤气也不会停。您寄回家的钱,我也安排好了,不会有延误。”
“充电器和换洗衣服,这边也备好了一模一样的。……您房间里的东西,我没有碰。因为有您写了一半的东西在。”
我的脚,停住了。
我每到月底,都会往老家寄一点钱。从打工的工资里抠出来的。那是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、我最柔软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,她也已经填上了。
“好让您,不管回到哪里,都不会为难。”如月微笑着,“写作需要的东西,您什么都可以带回去。”
门,开了。
明明开了,我却已经不知道,该回到哪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