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和历隔着她泡的茶,相对而坐。
茶杯放在一贯的位置。一伸手就能直接拿起来的地方,一贯的温度。因为我已经看了三年了——她总是,这么说。
我用双手捧住那只茶杯。暖意,慢慢地传到了掌心。
必须把昨天的话说完。昨晚,没能得出答案就睡着了。可是,一直逃避下去的话,我们就永远只是神明与信徒。
我想了一整晚。光是推开她,叫她别再把我当神明,是不行的。那等于是否定了她的三年。可是,就这样让她一直跪着,也不对。我必须找到,那中间恰到好处的位置。
不伤害她。同时,又能把她从那唯一的一根救命绳索上,轻轻地,放下来的话语。
“昨天的,那件事。”
我一开口,历的肩膀就微微地僵了一下。
又要被要求别再叫神明大人了。那是一张,做好了防备的脸。
“我不是要你,扔掉你的信仰,”我慢慢地说,“也不是想让你,把那三年里的零点两分,当作没发生过。……那也是,我的宝物。要是没有你握住的那个1,我早就不写了。”
历默默地听着。
“只是,啊。”
我把茶杯,轻轻地放下。
“神明和信徒,就是一个在上面,一个在下面吧。你一直仰望着我。一直,从下面。……我,不喜欢这样。”
“您是,应当被仰望的人。”
“不对。”
我清清楚楚地,说。
“我想和你,在同样的高度说话。只要你还仰望着我,你就熬不过,没有我的夜晚。神明沉下去,信徒也会跟着沉下去。这样的关系,我不想,再继续下去了。”
历的眼眸,晃动了。
“那么……您想和我,变成什么样呢。”
我稍微,找了一下措辞。
想不出什么漂亮的说法。在这种重要的时候,我总是说不出话来。即便如此,我还是把最直白的话,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。
“神明,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历,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神明与信徒,就到此为止吧。我并不想做你的神明。……我想成为,能更长久地,延续下去的东西。”
窗外,是一个晴朗的冬日早晨。
历好一会儿,什么也没有说。
她像是要把我的话,一句一句地抄进圣典笔记里一样,细细地咀嚼着。那是一张,那样的侧脸。
“我,”
终于,她小声地说。
“除了把您称作神明大人,我不知道,还有什么别的方法,可以触碰到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么做冰,要么跪下。我只有,这两样。要么做完美的千金,要么抓住救命的绳索。……对等这种东西,从来没有人,教过我。”
听到这句话,我的心,疼了一下。
对等这种东西,从来没有人教过我。她轻描淡写说出的这一句话里,装满了她的十七年。被夸奖也好,被责骂也好,只是并肩笑着也好,这个女孩,都没有真正体会过,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今天。
被要求完美,只能变成冰的千金。她唯一的避风港,就是我的故事。所以她只能,把那个写故事的人当作神明。除了跪下,她不知道该如何去爱。谁也没有,让她练习过被对等地爱着。
那不是,她的错。
“那,从现在开始,学就好了。”
我说。
“和我,一起。……不是仰望,而是站在旁边的方法。慢慢来就好。你花了三年,把我变成了神明。要解开它,花上差不多的时间,也没关系。”
历看着我。
那是第一次,既不跪着、也不结冰的眼睛。她用一个普通的、十七岁女孩的眼睛,直直地,看着我。
看着那双眼睛,我想。冰山千金也好,骨灰级死忠粉也好,下跪的信徒也好,全都是,她一直戴着的面具。在每一张面具底下,都只是一个,希望有人陪在身边的,女孩子。
我想和那个女孩,说说话。不是作为神明。而是作为一个,写故事的人。
“我,可以站在您的旁边吗。”
那声音,实在是太无助了。
我静静地,决定了接下来要说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