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算世人开始称我为“天才作家 冬野结”,我也知道,自己是个凡人。
杂志的采访邀请来了。电视节目的企划也来了。我以匿名的身份,成了风云人物。网上,分析我文章的文章一篇接一篇,甚至零零星星地,能看到“现代文学的新才能”这样的字眼。
每一件,都像是别人的事。
我是个三年来默默无闻的男人。文章写得并不好。也写不出什么华丽的东西。只是凭着一股倔劲,一直写着土里土气的故事,仅此而已。
突然被叫作“天才”,被套上的这身衣服,简直就像是一件尺码不合的、别人的外套。
我从来没觉得,自己的作品有那么了不起。倒不如说,我觉得它很笨拙。比我写得好的人,多得是。排行榜的上面,比我洗练得多的文字,闪闪发光地排着。
我的故事,只是土里土气而已。只是笨拙地,一遍又一遍地,重复着“活下去”这一句话而已。
它能卖出去,是因为财阀出动了。不是我的实力。这么一想,天才这个词,就更让我浑身不自在了。
“您一点都不飘飘然呢。”
晚饭的时候,历说。是冰融化之后的、在家里的声音。自称也不知什么时候,变成了那种平常的、毫无防备的自称。
“是飘不起来。”我停下筷子,“我怎么也没法觉得,自己很了不起。心里的某个角落,一直觉得,只是运气好而已。”
“运气。”
“对。碰巧,被你这样的人发现了,你又,让财阀动了起来。……其实,什么都没变。我还是,那个在六叠的房间里写东西的男人。”
历看了我好一会儿。
然后,慢慢地,摇了摇头。
“您误会了。”
那声音很平静,却毫不退让。
“您真正了不起的地方,既不是六位数的PV,也不是出版成书。……您了不起的地方,是让唯一的一个人,熬过了一个夜晚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好。也不是因为数字大。您的话语,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,让一个人,活到了明天。那才是——您真正了不起的地方。”
历的手搭在茶杯上,看向窗外。
夜景的灯光,一盏一盏,映进她的眼眸。
“您把1这个数字,看得太轻了。”
“……1?”
“您总是说。‘可是,是1。’就算没人读,也有一个人在读。”
我放下了筷子。
“……你怎么,会知道这个。”
那是三年来,我对着零点两分的那个屏幕,在空无一人的六叠房间里,一直喃喃自语的话。只是说出声来而已,像咒语一样的东西。我从来,没对任何人说过。
“您只写过一次。在三年前的,作者留言里。‘今天也只有一。可是,是1。’……第二天早上,就删掉了。”
我想不起来了。深夜写下,到了早上,觉得难为情,就删掉了。也许,真的有过那样一行字。
就连我删掉的东西,她也留着。
“那个1,有多重。我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,微微地,颤抖了。
“仅仅一点光,有时候,就能把一个人,带到早上。……不管是多么黑暗的夜晚。”
我动弹不得。
历的侧脸上,浮现出一种和平时的信仰不同的、更深的、像是黑暗水底一样的颜色。
简直就像是——她自己,曾在某个黑暗的夜晚,被仅仅一点光,捞起来过一样。
“历。”
我一叫她,她才猛地,回过神来。
然后,慌忙地,重新贴上了平时那种柔和的微笑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我说得,有点多了。”
那天夜里,我怎么也睡不着。
历的话,一直在脑子里打转。让唯一的一个人,熬过了一个夜晚——。
她为什么,会露出那种表情呢。那个像是黑暗水底一样的侧脸——我觉得,那并不是什么比喻。
零点两分的那个一,是历。这一点,我已经知道了。是夏天的夜里,她亲口告诉我的。
可是,我知道的,只是是谁而已。
她为什么,三年来一天都不落地,在那个时刻打开那个页面。她从一开始就说,被我的作品“拯救”了。可是,那句话的底下有什么,我还一无所知。
既不是六位数的PV,也不是出版成书。文章,大概也算不上写得好。可是,她却紧紧地,握着我仅仅一句话。
我的小说,到底,是什么。把她从那个黑暗的夜晚,带到了早上呢。
刚要想下去,不知为何,我却犹豫着,不敢再往前。总觉得一旦踏进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望着漆黑的天花板,我忽然,害怕起来。
她的信仰,恐怕,扎根在比我想象的,深得多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