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校闻名的冰山千金,就在我的房间里。
六叠大的单间。纸箱,还有快要塌掉的书堆。好几天没叠的、常年不收的被褥。荧光灯有一边快坏了,滋滋作响。
如月历正跪坐在房间正中央。
银发一直垂到腰间,没有一丝凌乱。白色连衣裙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。她的脊背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,只有那一点,在这间脏乱的屋子里亮得异样。唯独和这屋子里的空气,绝望般地格格不入。
我握着玄关的门把手,动弹不得。湿透的刘海上,水珠滴落在榻榻米上。
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。我几乎是爬着熬过了最糟糕的三天,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窝,为什么,冰山千金会在这里。
是梦吗。还是我累过头,终于脑子出毛病了。
不管我眨多少次眼,她都没有消失。不仅如此,她还像是一直在等我回来似的,静静地转过身来面向我。
就在我这么想的那一瞬间,她动了。
她三指触地,深深低头。指尖整整齐齐地并拢,背脊依旧挺直,深深地、深深地低下了头。银色的长发顺滑地流泻到地上。
雨声,仿佛远去了。
“欢迎回来,我的神明大人。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那声音里,像是装满了三天份的——不,是更长更长的时间里积攒下来的什么,全部都装在里面。
——三天前。
没错。一切都是从三天前开始的。
先说一句,我叫秋月莲。是一所位于城市边缘的私立高中里,随处可见的高二学生。朋友不多。也没什么显眼的长处。硬要说的话,只有一个,说不出口的习惯。
我在写小说。
白天,只是个不起眼的高中生。到了夜里,就编织故事。这是谁也不能告诉的、只属于我的,第二张面孔。
在免费的小说投稿网站“故事之树”上,用冬野结这个笔名。每天晚上,日期更替的零点,发一篇新的。只有那一刻,是我一天里最重要的时间。
读者,没有。
不,说准确点吧。几乎,没有。浏览量——PV这个数字,是个位数。好的时候是三。再差的日子,也是一。
三年,我就这么写过来了。写没有人读的故事,下雨天也好,感冒的日子也好,一天都没停过。
连我自己都觉得,我是不是有毛病。数字一直停在个位数,纹丝不动。可就算这样,手指还是停不下来,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所以,冰山千金和我的人生,在这个宇宙的任何地方,都不应该有交集。如月历。那个如月集团的独生女。全校没有一个人能接近的、完美无缺的冰。银色的头发,冰点以下的目光。只要她走在走廊上,人潮就会自然分开,她就是那样的存在。和我这种底层的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,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,是另一种生物。
在学校里,我一次都没跟她说过话。她那边,应该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才对。
可现在,那块冰却在我常年不收的被褥上低着头。
称我为神明大人。
她按在榻榻米上的指尖,用力压着地面,压得发白。她不肯抬起头。就好像不这样做的话,眼前的光景就会消失一样。
我的房间里,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。也没有一样能给人看的东西。只有垃圾、书、写了一半的原稿,是个寒酸的六叠小屋。
在这种地方,财阀的千金,低着头,额头几乎要碰到地板。
完全没有真实感。
“……如月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。”
我的声音沙哑得很难看。
她终于抬起了脸。那双泛着青色的灰色眼眸,直直地射穿了我。在学校里看到的那双冰点以下的眼睛——此刻,是湿润的。
“从三天前开始,我就一直。”
她说。
“我早就决定好了。就为了您回来的那一瞬间。”
我。她用的不是在学校里绝不会松动的那种端庄客气的自称,而是平常的、毫无防备的自称。
这三天里,我的世界翻了个底朝天。
上和下,整个颠倒了过来。到底发生了什么,我自己都还没能好好理清楚。
原本是底层的我,为什么会被冰山千金称作神明大人。为什么,她会在这里。要按顺序讲清楚的话——果然,只能回到三天前。
回到那场雨下起来之前。回到被优奈说“丢人”的,那个放学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