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越是强,影子,也就越浓。
随着出版成书成了话题,网上,开始生出另一种热度。寻找匿名作家冬野结的,真实身份。
年龄呢。性别呢。到底是哪里的谁。想要扒出底细的帖子,一天比一天多。
其中,也有明显的恶意。那么土里土气的故事能卖出去太奇怪了,反正背后肯定有钱在运作,一定是财阀在搞软广——这样掺着嫉妒的传言,也开始流传开来。
说对了一半。财阀,的确出动了。
所以,我什么也反驳不了。
称赞我作品的声音,贬低我作品的声音,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自顾自地,越来越大。三年来,几乎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过的我的故事,如今,成了素不相识的人们,打发时间的靶子。
真是不可思议。所谓数字增加,就是不只是站在我这边的人,嘲笑我的人,也会增加同样多。
那股热度,也传到了学校。
午休时,教室里,翔太一手拿着手机,得意洋洋地说着。
“冬野结啊,听说就在我们学校,知道吗?说是有人从更新时间像学生、书店铺货优先本地这些地方,推出来的。”
周围的家伙们,哦——地凑了过去。
“真的假的?会是谁啊。”
“听说是个不起眼的家伙。不显眼的、阴沉的那种男的。……不过,这是我猜的啦。”
翔太这么说着,笑了。说那么土里土气的故事,居然能卖得这么好,世道真是完了。说反正,肯定是背后砸了钱吧。
我写的故事,这家伙,满不在乎地说成是花钱买来的。明明对那些就算送不到任何人手里也一直写下去的三年的夜晚,一无所知。
翔太的目光,忽然,在教室里扫了一圈。
那道视线,好像一瞬间,掠过了我的座位,我悄悄地,垂下了视线。
心脏,发出了难听的声音。
我害怕,身份暴露。
我写作,并不是想出名。不露名字也不露脸,只是想着能送到零点两分的那一个人手里就好,就这样写了过来。
如果,被人知道了我就是“冬野结”。
在这个班里,在走廊上,大家看我的眼神,都会变。会有人笑,说那个底层的秋月居然,也会有人凑上来巴结吧。
那样的话,我大概,就没法安安静静地写了。
我害怕的,不是出名。是写不出来。是没法,再把话语,送到某个人的夜晚里去。
在那六叠的房间里,在快要坏掉的荧光灯下,为了零点两分的那一个人而写的,那份寂静。那里,才是我写作的地方。一旦大家的视线聚集过来,那份寂静,恐怕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昨天收到的那三条评论,我还没能写出回复。对那样珍贵的话语,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回应,我不知道。
那天夜里,在高层豪宅,我把翔太的事,告诉了历。
她的样子,变了。
吃饭的手停了下来,冰,倏地,回到了脸上。灰色的眸子,冰冷地、静静地,风平浪静。
“水城翔太同学,是吗。”
那声音的温度,一下子,骤降了一截。
历变成冰点以下的样子,我之前见过几次。每一次,都是对着轻视我作品的人。
翔太,刚才在教室里,说我的故事“土里土气”。嘲笑说那份爆红,是花钱买来的。
大概,历,是无法原谅这个。
“历。……什么都别做啊。”
我一说,她慢慢地,重新贴上了微笑。
“当然。我什么也不会做。”
那个回答,不知为何,让我一点都安心不下来。
“只是。”
历把茶杯,轻轻放在了桌上。
“那位,只是还没察觉到,自己的脚下,有多么,危险而已。”
我没能,好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。
翔太的脚下。危险。
之前听到过的,二级分包商,这个词,掠过了我脑海的一角。
窗外,都市的灯光,闪烁着。
在那每一盏灯光的背后,此刻,都有人,在寻找我的真实身份。
我听见了,包围网一点一点,收紧的声音。
已经,不远了。
我就是“冬野结”这件事,传遍这座城市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