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昨天，一天能到两位数就谢天谢地的PV，早上醒来，变成了六位数。
我顶着没睡醒的脑袋，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看了好几遍。用手指，数了位数。
“PV 248193”
没有看错。那个一直排着零的后台，此刻，数字正雪崩般涌进来。每刷新一次，末尾的数字就骨碌碌地转着，往上涨。
“……这玩意儿，坏了吧。”
“没有坏。”
身后，传来如月的声音。
不知什么时候，她手里端着冒热气的马克杯，正越过我的肩膀看着屏幕。冰山千金在晨光里，显得有那么一点得意。
“昨晚，广告一齐投放了。车站、电车，还有网络的每一个角落。您的名字，现在是这个国家里，最常被人看到的。”
那一天，在毫无真实感中过去了。
学校里，所有人都在谈论“冬野结”。走廊里也好，教室里也好。说那部新作的作者，身份不明的匿名作家，听说出版成书当场就定下来了。
就在我旁边，同班同学正热烈地聊着我写的故事的感想，完全没发现作者就是我。说那个匿名作家，绝对是个大人。说没活过好几辈子，写不出那么沉重的故事。
我忍住了，没笑出来。那个“活过好几辈子的大人”，此刻，就是坐在旁边、翻着单词本的，一个普通的高中生。
真是说不出来的，奇怪的感觉。
如月在教室里，还是平常那个冰山千金。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。完美的面无表情，坐在靠窗的座位上。谁也不知道，她就是待在“冬野结”身边的那个女孩。
在学校，我们是陌生人。唯独这场走钢丝，今天也没有崩塌。
晚上。回到高层豪宅，如月递过来一张汇总了当天数字的纸。
PV、收藏、评分、出版成书的首印数量。每一个数字，都大得让人头晕。
“这是了不起的数字。神明大人。这个国家，有这么多的人，在等着您的故事。”
她是打心底里高兴。
我默默地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，老实地说。
“……没什么实感啊。”
如月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“六位数啊，七位数啊。数字太大了，看不见脸。我不知道，每一个人，是在什么样的夜晚读这个的。”
这既不是骄傲，也不是谦虚。
三年来，我一直是为一个人而写。零点两分的，那一个人。明明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，唯独那个人的夜晚，不知为何，我能清清楚楚地想象出来。
可是，在六位数的数字背后，我想不出任何一张脸。
“我知道这是奢侈的烦恼。可是，在我眼里，这些数字，还不像是在读我故事的‘人’。”
话一出口，我就想，糟了。
对这样尽心尽力帮我的她，说这种泼冷水的话。
可是，如月没有生气。
不仅如此，她那双灰色的眸子，还慢慢地，湿润了。
“……您果然，还是您啊。”
她这样低声说着，往我的茶杯里，续上了还温热的茶。连角度都和平时分毫不差的，那种手法。
那天夜里，我忽然打开了评论区。
是新作的——用财阀的全部力量，撒遍了这个国家的那部作品的评论区。那里，话语像洪水一样，涌了进来。
直到昨天，三年来连一条评论都没有过的男人的屏幕上，此刻，堆起了几百条评论。
我一条一条，全部读了。
很好看。好想知道后续。喜欢那个角色。有短的，也有长的。其中还有人把我写的一行原样抄下来，打字说，喜欢这里。
我觉得，这些话没有虚假。至少，这些人是读了我的故事，才这样打下字来的。
可是。
从心底渗出来的，不是喜悦，而是愧疚。
这些人，是怎么找到我的故事的呢。
在车站。在电车上。在网络的每一个角落。昨晚，如月家用金钱和力量，把我的名字撒遍了这个国家。顺着那条线路，这些人，打开了我的故事。
——如果是那样的话。
招来这几百句话的，不是我写的东西。是如月家的，财力。
这么想的一瞬间，满屏的“很好看”，一下子，变远了。
尽管如此，我还是按下了回复按钮。打下，谢谢您。再读下一条，再回复。一条一条地。没读过的话，我没法回复。所以，能读的都读了，能写的都回了。
可是，打着那句谢谢的手指，总觉得，像是别人的。
该道谢的，大概，不是我。因为把这些人带到这里来的，不是我。
……也不是，不高兴。只是，我怎么也没法认为，这些话是靠我自己的力量招来的。
数字，雪崩般涌来。回复了，也会收到回复。可就算这样，唯独我最想把灯光送到的地方，还是一片漆黑。
——就在这时。
如月的手机，在昏暗中，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她瞥了一眼屏幕，表情，倏地消失了。冰，回来了。
“……怎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把手机翻过来，扣在桌上。
“似乎有些，好打听的人。……想知道您的真实身份的人。”
那声音，又带上了那种冰冷。
数字，是光。越强，就能照得越远。
可是，光越强，它的脚下，就会落下越浓的影子。那时候的我，还没有好好地，去看那片影子。
也许，我是被雪崩般涌来的数字，晃花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