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話

門,我幫您開著了

在傾盆大雨中,我走路回到了自己的公寓。

拒絕了高樓豪宅的黑頭車,渾身濕透。那間完美的書房,那太過安靜的肯定,一直在我的腦中打轉。

那是最糟的三天。被說「丟臉」而拋棄,被知道我三年來一切的千金找到,被稱作神明大人。我想快點回到自己的窩。在那堆滿垃圾和書、什麼都沒有改變的六疊裡,讓腦袋冷靜下來。

我邊走邊努力不去想起那太過安靜的肯定。「請您,慢走。」沒有追上來的腳步聲。那不是讓我走。而是她知道,我就算走了也沒有用。現在,我能這麼想。

可是,那時候的我,還不明白。

爬上老舊的室外樓梯,我站到房門前。

正要插進鑰匙——手,停住了。

門,微微地,開著。

不可能是忘了鎖門。雖然是個什麼財產都沒有的房間,但只有關門上鎖這件事,我習慣會做。心臟,發出了討厭的聲音。

我輕輕地,推開門。

全校聞名的冰山千金,在我的房間裡。

六疊大的套房。紙箱,還有快要崩塌的書堆。沒摺的、長年不收的床鋪。快壞掉的日光燈,滋滋作響。

如月曆就跪坐在房間正中央。

比我更早,在這裡。

牆邊,不知何時,立著好幾本把我所有話數印出來裝訂好的資料夾。旁邊,是一張寫滿人物關係的大紙。我所布下的伏筆,被比我自己還仔細地解讀出來的圖,密密麻麻。這個狹窄、髒亂的房間,靜靜地被她三年份的紀錄填滿了。

我的窩,不知何時,變成了她的祭壇。

如月三指觸地,深深低頭。銀色的髮絲,流瀉在榻榻米上。

「歡迎回來,我的神明大人。」

我,動彈不得。

三天前開始的惡夢,這就是對答案的時刻。

這時,忽然,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。

三年來,每晚零點兩分。分秒不差,讀著我的故事的,唯一的那個「一」。不知道長相也不知道名字的,那個人。

她的紀錄,一絲不苟地記下了我所有的更新時刻。零點兩分的更新,三年來,一次也沒有漏掉。

三年來,分秒不差,零點兩分。像蓋章一樣,只有一個人。

——難道。

那個念頭浮現的瞬間,一股寒意竄過背脊。

不。我害怕去想接下來的事,搖了搖頭。不可能。不可能會有那種巧合。那種事。

如月抬起臉。濕潤的灰色眼眸,筆直地仰望著我。然後,她雙手依然撐在榻榻米上,說道。

「神明大人。我有一個,請求。」

雨聲,遠去了。

「請讓我,養您。」

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。

「讓您再也不必擔心錢的事。不必為了打工,削減寫作的時間。讓您只需要想著寫作就好。全部,都由我來承擔。」

她的聲音裡,沒有一絲猶豫。那聽起來,只是把很久很久以前就決定好的事,說出口而已。

養。飼養。聽起來兩者皆是的話語,她用最溫柔的表情說了出來。

我說不出話。拒絕也好,點頭也好,我都做不到。

她靜靜地站起來,輕輕把手搭上依然開著的玄關門。我以為她要關門。不是的。

她,讓門保持開著。

「我不會上鎖。」

如月微笑了。

「……等一下。」

我終於,發出了聲音。

「我房間的門,妳是怎麼打開的。」

如月微微歪了歪頭。那是一張彷彿真的不知道自己被問了什麼的表情。

「從今天早上開始,這裡的物業管理公司,就是如月旗下的了。」

她輕描淡寫地說,就像在聊天氣一樣。

「也去向房東打過招呼了。……聽說有拆除的計畫。要是神明大人的房間沒了,會很困擾的。」

我花了五秒鐘,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。

我房間的鑰匙,這個人她。

——把這棟公寓,整個。

「門,我幫您開著了。為了讓您,隨時都能回來。……全部。」

那個時候,我終於注意到了。

她說「全部」,不只是在說門。

不上鎖。不囚禁,也不束縛。我隨時,不管去哪裡,都能自由地離開。

可是——要是在離開之後,已經沒有任何回去的理由了呢?

被她養著,被準備好寫作的地方,我生活的一切,都被她搶先一步填滿。到了那時候,我該回到哪裡去。

就連用來逃回來的,這間六疊。從今天早上開始,也是她的了。

為了讓我只能回到這裡,她已經靜靜地,一個一個地,開始填滿我那些「回去的理由」了。

在敞開的門的另一頭,如月幸福地微笑著。

我三天前的那個世界,已經,哪裡都不存在了。

第8話 門,我幫您開著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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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零點的神明大人》是一個關於PV只有個位數的底層網路作家,與崇拜他小說的冰山千金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