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話

神明,就到此為止吧

隔天早上,我和曆,隔著她泡的茶,相對而坐。

茶杯,放在老位置。一伸手就能直接拿起來的地方,是一如往常的溫度。因為我看了三年了——她總是,這麼說。

我用雙手捧住那個茶杯。暖意,慢慢地傳進了掌心。

昨天的話,還得接著說下去。昨晚,還沒能得出答案,就睡著了。可是,如果一直逃避,我們就永遠只會是神明與信徒。

我想了一整晚。光是推開她,說別再當神明了,是不行的。那等於是否定她的三年。可是,就這樣讓她一直跪著,也不對。我得在這兩者之間,找到一個剛剛好的位置。

不傷害她。同時,又能讓她,從那唯一的一條救命繩上,輕輕地,下來的話。

「昨天的,那件事。」

我一開口,曆的肩膀就微微地僵住了。

又要被說,別再當神明了。那是一張,做好了防備的臉。

「我不是要妳,捨棄妳的信仰。」我慢慢地說。「也不是要妳,把那三年的零點兩分,當作沒發生過。……那也是我的寶物。要是沒有妳握住的那個一,我早就不寫了。」

曆默默地,聽著。

「只是啊。」

我把茶杯,輕輕地放下。

「神明與信徒,就是一個在上、一個在下吧。妳在仰望我。一直,從下面。……我,不喜歡這樣。」

「您是,應該被仰望的人。」

「不對。」

我清清楚楚地,說。

「我想和妳,在同樣的高度說話。只要妳還在仰望我,妳就熬不過,沒有我的夜晚。神明沉下去,信徒也會跟著沉下去。這樣的關係,我不想,再繼續下去了。」

曆的眼瞳,晃動了。

「那麼……您想和我,變成什麼樣的關係呢?」

我,稍微找了一下用詞。

我想不出什麼漂亮的說法。我總是在這種重要的時候,說不出話來。即使如此,我還是把最直率的話,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。

「神明,就到此為止吧。」

曆,倒抽了一口氣。

「神明與信徒,就到此為止吧。我不是想成為妳的神明。……我想成為,能走得更久、更長的東西。」

窗外,是一個晴朗的冬日早晨。

曆,好一陣子,什麼也沒說。

她像是要把我的話,一句一句抄進聖典筆記裡一樣,細細咀嚼著。那是這樣的,一張側臉。

「我,」

過了一會兒,她小聲地說。

「除了稱您為神明大人以外,我不知道,還有什麼方法,能觸碰到您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當冰,或是下跪。我,就只有這兩種選擇。當一個完美的千金,或是緊抓著救命繩。……所謂的對等,從來,沒有人教過我。」

那句話,讓我的胸口一陣刺痛。

所謂的對等,從來沒有人教過她。輕描淡寫說出的這一句,塞滿了她十七年的全部。被稱讚也好,被責罵也好,只是並肩一起笑也好,這個女孩全都不曾好好體會過,就這樣一路走到了這裡。

被要求完美、只能變成冰的千金。她唯一的避風港,是我的故事。所以,她只能把寫下那些故事的人,當成神明。只能用下跪的方式,去愛。從來沒有人,讓她練習過,被人對等地愛著。

那,不是她的錯。

「那麼,從現在開始,學就好了。」

我說。

「和我,一起。……不是仰望,而是站在旁邊的方法。慢慢來就好。妳花了三年,把我變成神明。要解開它,花上差不多的時間,也沒關係。」

曆,看著我。

那是第一次,既不下跪、也不結冰的眼睛。她用一個普通的、十七歲女孩的眼睛,直直地看著我。

看著那雙眼睛,我想。冰山千金也好,骨灰級死忠粉也好,下跪的信徒也好,全都是她一直戴著的面具。在每一張面具底下,都只有一個,希望有人能待在自己身旁的,女孩子。

我想和那個女孩,說說話。不是以神明的身分。而是以一個,寫故事的人的身分。

「我,可以站在您的旁邊嗎?」

那聲音,實在太過無助。

我靜靜地,決定了接下來,該說的話。

第41話 神明,就到此為止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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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零點的神明大人》是一個關於PV只有個位數的底層網路作家,與崇拜他小說的冰山千金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