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話

冰融化之後,在那前方

被叫作「老師」,我還不習慣。

比神明大人,好太多了。即使如此,還是讓人渾身不自在。因為我並不是一個了不起到能抬頭挺胸說出我是作家的人。每次被這麼叫,我都會別開視線。

「您在害羞呢,老師。」

「我沒有害羞。」

「耳朵,紅了。」

曆,噗哧一笑。

不是冰山千金那種完美的微笑。而是更鬆懈、更溫暖的那種笑法。這種笑法,我最近,終於常常看見了。

在學校裡,還是老樣子。

曆,依然是冰山千金。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時,她也挺直背脊,彷彿根本看不見我似地走過去。用那張,以端莊客氣的說法自稱的臉。沒有任何人知道,她在家裡哭過,也笑過。

那份雙重性,並沒有消失。

放學後,在沒有人的教室裡經過我身旁時,曆會在極短的一瞬間,看向這邊。維持著冰冷的表情,只用眼睛,笑。今晚,我也會等您。那一瞬間的反差,到現在還是會讓我心頭一跳。

她的重量,也沒有消失。

聖典筆記,到現在還在不斷增加。我的更新時間,錯字的修正,依然分秒不差地被記錄下來。在旁邊看著,老實說,還是有點可怕。能把一個人的三年,記錄得如此鉅細靡遺的那份執念,不可能就這樣消失不見。

可是。

她不再下跪了。

她不再仰望我了。給我感想的時候,她會坐在我旁邊。看著同一個螢幕,說這裡的這一句很好,這裡的伏筆您注意到了嗎,對等地,你一言我一語。不是兩個緊握著彼此救命繩的人,而是等待下一話的,作家和讀者。

冰完全融化之後,在那前方的,並不是甜美的夢。

而是重量也好,危險也好,都好好地留著的,普通的距離。只是,互相依賴的形狀,稍微,朝健康的方向偏移了一點。即使如此,也比以前,好太多了。能夠並肩而行的那一份,讓我覺得,兩個人都能走得,稍微遠一點了。

那天晚上,我開始寫新的連載。

一份全新的稿子的,第一行。

戴著露指手套的手,停在了鍵盤上。腦海裡想的,不是要寫什麼。而是,要寫給誰。

我一直以來,都是為了唯一的一個讀者而寫。為了零點兩分的,那個一。

那個人,現在,已經在我身旁了。

曆在稍遠一點的地方,靜靜地,看著我寫。那不是在一旁伺候的人的眼神。而是等待下一話的,第一個讀者的眼神。

「老師。」

她,開口了。

「那個新的故事,會讓什麼樣的人,活下去呢?」

聽到那句話,我停下了手。

會讓什麼樣的人,活下去呢。以前的曆,是不會這樣說的。神明大人寫的東西,全都很棒。她只會這麼說。現在,不一樣了。她會直直地,戳中故事最核心的地方。那不是下跪的信徒,而是對等的讀者,所提出的問題。

讓一個人活下去。我的故事最重要的地方,她現在,已經好好地明白了。她是一個用三年的零點兩分,親身體會過這件事的人。不是數字,也不是名聲,而是讓唯一的一個人,熬過黑夜。只有這件事,才是我寫作的意義。

「誰知道呢。」

我,笑了。

「不過,就算只有一個人,有就好了。……能靠這個故事,熬過黑夜的人,就算只有一個。」

聽到這句話,曆微微地,瞇起了眼睛。我知道,她把三年前的自己,和那一個人,重疊在了一起。

「一定會有的。」她靜靜地說。「今晚,也會有人在某個房間裡,覺得早晨不再來也無妨。……如果能傳到那個人那裡,就好了呢。在零點兩分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點了點頭。如果能傳到就好了,我打從心底這麼想。傳給某一個,就像從前的曆那樣的人。為了那一個人,我,要再寫下去。

可是,是1。

那個原點,沒有改變。只是,現在,我知道那個一的名字了。

我把手指,落在了鍵盤上。

新故事的,最初的那一頁。

在開始寫正文之前,我把某一行字,輕輕地,放在了那裡。

要把這個故事,獻給誰。

敲下那行獻詞的我的指尖,在曆送我的手套裡,稍微地,暖和了一點。

第43話 冰融化之後,在那前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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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零點的神明大人》是一個關於PV只有個位數的底層網路作家,與崇拜他小說的冰山千金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