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从外侧淡了下去。被褥边缘的冰凉回来了。枕边的钟,过了早上八点两分。
我撑起上身。脚只在一瞬间,想起了地板的冰凉。书桌上,昨晚借回来的那本布面的书,保持着放下时的角度,放在那里。我没有伸出手指。现在,还没轮到碰它。
我站到书桌前。拉开最上层的抽屉。装在纸袋里的御守,在十一月底放进去时的那个位置,原样未动。
——这个,傍晚再放进口袋带走。
在脑子里确认过,我关上了抽屉。
我把抽屉深处的一沓信纸放到桌上。没有横线的白信纸。抽出钢笔。是上大学时买的一支,几乎一直闲置着。自动铅笔的线条太轻了,我只这样对自己解释了一句。我把笔杆对着窗,让笔颈细的地方透过清晨低斜的光。墨水还有一半。我在脑子里,把信纸的厚度和要写的顺序的长短并排放在一起。有一半就够了。窗玻璃上,结露还淡淡地残留着。离事故还有九个小时。
我坐到椅子上,看了一会儿正对面的墙。要写的顺序,无论什么时候重排,都一样。
樱井诗织 收
我这样写下。写着写着,手自己变得郑重起来。把“收”字写得这么工整,大概是第一次。笔尖在纸上停住了。我看见最后一粒墨水在纸上淡淡地洇开。我看了那四个字的名字好一会儿。
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。
我也许,已经不再爱你了。
要写什么,已经排好了。我按顺序一样一样落到纸上。手上的动作,有一半和写研讨课的报告时一样。
笔有好几处停了下来。“她,因为事故”的最后一点,在纸上停了很久。我没有止住颤抖,抄下了她在神社里讲给我听的那一节。为了让字句和原文没有出入,我确认了两遍。
写到“两颗心”的地方,笔停了一下。
我把两种意思原样并列着写了下来。读作“二心”,指的是自己心中分成两半的心。读作“两个人的心”,便是我和她的,两颗。哪一种读法才对,我决定不了,我这样写道。
写下“就这样在决定不了的情况下祈祷”之后,我想,这是谎话。
我把第一张撕了下来。折好放到一旁,取了新的一张。
如果可以选,我写道。刚写完,又简短地补了一句:我没有选择的资格。中间的解释,我省掉了。我想,那没有写出的一行,要是能淡淡地留在两行之间就好了。
我在信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三角记号。插入的记号。前一张信纸上,有一道写到一半作罢的、“单相思的你”这五个字的淡淡笔迹。三角,是之后要叠在那道淡淡笔迹上的记号。
我把笔杆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同样的间隔,同样的高度。这是平时按两下自动铅笔、把笔芯推回去的那个习惯的替代。
在最后一页前,我先把笔放下了。冬日正午干燥的树叶摩擦声,只有一次,碰在了窗玻璃上。
在图书馆书架前第一次手指相触的那天,伞下你的肩在我右半身稍稍靠前的那天,在河边的天文馆里你仰望靛蓝色穹顶的侧脸,在长满青苔的参道上你讲述传说时的声音,平安夜前一天在沙发上睡着了的你的侧脸——我一样一样写了下来。写到“睡着了的你的”,笔尖停住了。后面的字,没能用同样的浓淡写出来。我没有重写。
写着的时候,我还爱着你。
结尾写得很短。写完这封信,我就去你那里。为一句话也没说就擅自做了决定而道歉。即便如此,你也会回来。现在的我,只把这一点留在这里。
最想传达的那一行,从一开始动笔的时候就已经定了。
请忘了我吧。请你,就作为你自己,幸福下去。
我这样写了。简短,平静。反复读了几遍。没有重写。
在最后一张信纸的末尾,我写上了日期。公历年份的后两位,月,日。六位数字。还是写报告时的规矩。我放下笔。用双手把信纸理齐,在桌上把边角磕了两下,整理好。没有装进信封。就这样一沓,更能和对开书页的厚度贴合。
我用双手把桌上那本布面的旧书拉到中央。两只手的拇指,并排落在了封面左下角那个小小的圆形污渍上。我把书平放,拇指贴在书脊上,松了力。书顺着自身重量落下的方向,自己停在了某一处对开页。纸页上刻着被翻开过很多次的痕迹。我把那沓信纸夹了进去。让写着“樱井诗织 收”的那张的上缘,从书页边缘露出五毫米左右。我合上书,把它平放在书桌中央。
——剩下的,只有去救她了。
我靠到椅背上。窗外的光,已经低下去了。手表刚过四点半。我从抽屉里取出御守,放进大衣内袋的右侧。和出门那天早上同一个位置。
在玄关穿好鞋。右手搭在门把上,我停了一次呼吸的时间。
——我出门了。
我打开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