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午后。这个时间,樱井同学应该在上连堂的研讨课。从什么时候起,我把她的星期和时间表放进了脑子里,已经不知道了。
穿过自动门,木地板轻轻地吱呀了一声。三楼靠窗的四人桌旁,没有平常的她。没有米色的开衫,也没有水蓝色的卡套。在“没有樱井同学在”的地方走着,不管重来多少轮,我都没能习惯。只有鞋子的声音,一路跟到了深处。
我在民俗学的书架前停下脚步。从上数第二层,从左数第七本。手指碰到了布面的书脊。抽了出来。封面左下角,有一小块圆形的污渍。家里书桌上,从她那里借来的那本书,同一个位置也有污渍。大小和颜色的深浅都不一样。
——是另一本。
同样书名的书,世上要多少有多少。
《东日本口承传承》。
我在靠窗的桌前坐下,翻开了它。第八章,二,东北地方口承中所见的夺回叙事。夏日祭典那天夜里,她的声音一句一句排出来的那一节,此刻在纸面上化作干燥的铅字,等在那里。这一次,我没有合上。
若要从命运手中夺回所爱之人,唯有从两颗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。
读了两遍。第三遍,是一边想着神社里青苔的颜色一边读的。
同一页的下方,以双栏排着补注。我让指腹贴着铅字的边缘,只用眼睛往下读。上面写着,“两颗心”一语,在表记上有出入。若读作“二心”,指的便是佛典与和歌中所见的、一个人心中分作两半的心。理性与愿望,放弃与执着。补注只放下这一行,再往后,没有下定论。
我想起了在神社的长椅上,她静静往下说时,视线垂落的样子。
——原来是这样读的啊。我一直读成“两个人的心”。
补注那小小的明朝体铅字上,叠上了她的声音。没有下定论的补注,和早已下了定论的她的声音,我把两者并排放在桌上。按着书页边缘的手指,不知不觉间摩挲着纸角。
——是我心里的,两颗吗。
——是我和她的,两颗吗。
窗外,枯叶短促地响了一声。
——想也没用。这不是能选的事。不管是哪一种,我这一边都会消失。
心底还残留着一粒声音。或许她所说的“两个人的心”更接近——那个声音,我没有下定论,就那样放着。定或不定,能做的事都只有一件。
只是,有一件事放心不下。如果是第一种读法,她心里对我的感情会留下来。留下来,她就要抱着已经变成空白的我。
——想向她,道一声别。
我这样想。
——要传达的话,该怎么留下来。
在事故之前当面告诉她——这个方法,她不会认真对待,也已经证实过了。笔记本,我想。写下的东西,一回去就会变成没写过。可是,只要不回去,就算在现在,笔记本也没有变回空白。所以,只要写在纸上交给她就好。
——该留在哪里。
家里书桌的样子浮现出来。布面的旧书。二十三日夜里,她说着“这是我祖母很珍惜的一本书”递过来的那一本。封面上的书名磨得模糊,读不出来。
——夹在那本书里就好。
并不是确信。只是,纸上的凹痕和桌上那本书的重量,在脑子里用一条短短的线连了起来。是遗物。是不能不还的一本。总有一天,一定会回到她手里。
去神社。祈祷。在回到的那段时间里的书桌前,以夹进书里的形式写下来。然后,去十字路口把她救出来。顺序只有这些。
——该做的事,定下来了。
我从服务台旁边穿了过去。自动门外,年末干燥的冷气立在那里。
——抹去我这一边。这样,她就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