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来到图书馆前,西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染上淡淡的橙色。老旧的建筑上,唯独那扇自动门新得有些突兀,那层淡橙也斜斜地落在了它的玻璃上。
出租车在图书馆正门稍前一点的地方停下了。
我把轮椅放到柏油路面上。大学已经放寒假了。这座图书馆本来用的人就少。平安夜的傍晚,几乎没有学生会走下坡,一路来到这里。
在离自动门还有三步的地方,脚停住了。重心偏到了脚跟上,好一会儿没有动。
我再一次把脚迈了出去。把轮椅停在自动门正前方,弯下身,看着透的脸。围巾的藏青色在傍晚的光里,沉成了深深的灰蓝。
“我在这里,好多次,看见过你。”
声音不低,也不高。透的睫毛没有动。
“从春末,到初夏。你抱着书,从书架和书架之间,从我面前走过去。”
“‘啊,不好意思。’‘没事。’只有这么两句话的傍晚,有过好多次。”
过道只容得下一个大人。并没有并肩走过,也没有对上过视线,我说的,只是在那条过道里肩膀擦身而过的那些傍晚。连名字都不知道,唯独脚步声,不知什么时候,就记住了。
然后,我把声音稍稍压低。
“下雨的那天,在这里,我们撑了同一把伞。”
那是五月底,梅雨季刚开始的一个夜晚。你在出口前停下脚步,抬头望着雨势。我从包里取出一把深灰色的长伞,双手握着伞柄递了过去。一把伞遮不住两个人,去研究楼的那段坡路,我们把肩膀靠近了半步走。在被雨打湿的空气里,只有我这边的右肩先冷了下来。
“过了几天,你抱着晾干的伞,特意来向我低头道谢。”
“你说想谢谢我,我就忍不住,自己先开口邀了你。”
城郊有一座老天文馆,我一直想一个人去看看——说出口才发现,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雀跃,句尾微微地往上飘。邀完之后,才察觉脸颊在发烫。那天夜里,连爬坡的脚步都是轻的。
我站起身,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。轮子进到感应器正下方,慢了一拍,玻璃才缓缓向左右分开。
——啊,那天也是。
那天,走进雨里的时候,他在自动门前停过一次脚步。那个背影,我直到今晚才想起来。
图书馆里温吞的空气流进了冬天的室外。书的气味、纸的气味、地板蜡淡淡的气味——每天呼吸着活过来的气味,今天在玻璃的外侧迎接我。
“我们进去吧。”
轮子压上了旧木地板。脚下的地板轻轻地吱了一声。越过接缝的震动消失了,整辆轮椅第一次没有摇晃地向前走。自动门在身后关上了。我没有回头。
大厅的日光灯关了一半,书架那边的灯还亮着,在等着我们。柜台里没有人。只有空调的声音,比平时稍大一些地传进耳朵。木地板上,只有我的鞋声和轮子的声音。
大厅深处,左手边是书架区的入口。上楼梯,二楼的最里面,再往前,就是民俗学的区域。今天要走的最后一个地方。我把轮椅慢慢地朝书架入口推去。御守的白底,在毯子上,还是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