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的光干燥而稀薄。柏油路的颜色,行道树枝梢的颜色,都被那份干燥抹得一样平。
能载轮椅的出租车,在决定外出的当天就预约好了。白色的车身停在医院落客处的一端。上了年纪的司机一言不发地替我们放下了坡板。
把透的身体移到固定座位的那段时间里,我们只低声互相确认了必要的事。
我说出了目的地。把自己公寓的名字,说给不是自己的人听。声音在嘴里停了一下。
出租车开动了。上午的路还很空,行道树冬日枯枝的轮廓有规律地从窗外流过。透颧骨上方的皮肤,只有暖风吹到的那一侧恢复了淡淡的桃色。另一侧的脸颊仍是冬天的白。我把目光移回膝上。
二十分钟左右,车驶进了熟悉的街道。在公寓前一个路口的红绿灯那里,我请求道:“能麻烦您停在沿着水渠、那栋砖红色建筑的前面吗?”后视镜里,司机点了点头。
坡板放下,轮椅被送到人行道边。“那么,到时间之前我就在这附近等着。”我低头致意,整理好毯子。出租车开走了。引擎声远去之后,街对面,一个提着购物袋的老妇人的身影慢慢走了过去。
沿着水渠的那栋老旧的砖红色四层公寓。三楼最里面,是我的房间。我在离公寓入口稍稍靠前一点的人行道边,停下了轮椅。
我在轮椅旁蹲下身。整理毯子靠近领口的地方时,手背上浅浅地传来毛线勾住的触感。深藏青色的针脚,在他颈边吸走了一次我掌心的温度。
这是我织的。一年前的十月,在研究楼前,我从纸袋里拿出来递给你的。织错了一针,可我想早点让你围上,就那样织了下去。比起拆掉重织的时间,明天你围着它的那一天,对我来说,更重要。
一年前十二月二十三日的夜里,你围着它,沿着这条路,一直走到了这里。
“那天晚上,我们两个人,一起吃了火锅呢。”
我的声音薄薄地落在住宅区冰冷的空气里。
“冬天的蔬菜,还有猪肉。热气一升起来,窗上的水汽就又往下多淌了一道。”
就多了那一道,那个冬天已经向你那边倾过去了。
“祖母那本布面的书,借给你,也是在那天晚上。”
封面左下角,一小块圆圆的污渍。你用指腹只摸了一下。与其说是想让你知道书里写了什么,不如说,我想让你拿着我家的一样东西,哪怕只有一样。
“我在沙发上看书,不知什么时候,就睡着了。”
“身上,盖着一条灰色的膝毯。你的体贴让我很高兴,我一直记得。”
醒来的时候,手心已经空了。书合上了,放在矮桌上,叠在你的包上面。从茶杯的位置就看得出来,你是小心地不碰到我的手指,把书拿开的。能那样不被惊动地睡着的时间,在那一夜里,最,长。
“现在想来,是那本书,用了一年,把你的话,一路送到了我这里。夹在书里的那叠信纸,我是前不久才发现的。”
我站起身,抬头望向公寓里自己房间的窗户。三楼最里面。窗帘拉着。今早出门时自己拉出的褶皱,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“一年前的那个晚上,我就在这扇窗的里面,看着你沿着这条路回去。”
我把窗帘拉开一指宽,目送着那个在路灯下渐渐远去的背影。你停下来过一次,我看见了。可你有没有抬头望过这扇窗,我一直都不知道。
三楼的窗玻璃钝钝地反射着上午的光,把里面遮成一片白。
“今晚,窗的里面,没有人。同一扇窗,今天,换我从外面看。”
你站过的地方,和我站着的地方。错开了一个冬天,挨在一起。
“明天早上,我能不能回到这个房间,现在,还不知道。”
想到这里,我让思绪停在了半步上。我又一次在轮椅旁蹲下身。装作整理毯子的边缘,把手背在他脸颊旁贴了一瞬。不冷,也不暖。我站了起来。
我绕到轮椅后面,双手扶住把手。
“接下来,我们走吧。”
我的声音薄薄地融进住宅区的空气里。只有“来”字那里,稍稍偏向了某个陌生人的声音高度。
“去那天,我们第一次两个人一起走过的,河边。”
我又抬头望了一次三楼最里面的那扇窗。一年前的今晚,我从里面,送你离开的,那扇窗。我重新握紧了轮椅的把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