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话

祖母的信

信笺有两页。没有封面字,也没有收信人。不是写给哪一个人的信,看样子只是写完了,便扣放进了桐木盒里。

那座神社的传说,是真的。

年轻的时候,有一位与我心意相通的人。自某个时候起,那位心中对我的热度,忽然,平了下去。他全都记得。容貌,声音,两人走过的那条路的名字。他都记得,然而,他的心里,太过安静了。

字的撇捺里夹着些微的颤动。读到“太过安静了”这一句,我的目光停住了。我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。

后来,过了些时日,那位病倒了。病因,连医生也查不出来。

翻页的手指,停住了。原因不明的沉睡。原因不明的病。

病因不明,只有日子一天天叠了上去。某一日,我独自一人,登上了那座神社的参道。想来,是想抓住些什么,好有个依靠。我在赛钱箱前,只是站着。合掌垂首之间,一个本该早已忘却的声音,忽然回到了耳底。

——那个传说啊,还有后半截哩。书上不写,只有老辈人一张嘴一张嘴传下来的那一截。

那是我幼时,我的祖母在睡前故事里,压低了声音讲过好几回的一段。小时候不懂其中的意思,不知何时,便忘了。

那个声音,唯独那一夜,分毫不差地回到了耳底。

——两颗心哪,其实是两个人的份。一个人去求,缺的那一个人的份,就变成病,留在求的那人身上。剩下那一半呀,得到病人旁边再去求,这才算凑齐喽。

指腹把纸上那一行描了两遍。另一只手,重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信笺边缘。

抬起头时,赛钱箱前,只有我的一双手,合在那里。

我只用嘴唇的形状,把那短短几行描了一遍。没有出声。在睡前故事里传下来的曾祖母的声音,越过半个世纪的沉默,化作另一个女人的声音,回到了祖母字迹的撇捺之上。“二心”这种读法,从一开始,就不曾在任何地方被接受过。

要救那位,除了遵从我的祖母在睡前故事里传给我的那一段,已别无他法。病因,医生依旧查不出来。在那位身旁,由我来祈求——只剩下这一条路了。

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放在矮桌上的左手指尖离开了信笺的边缘,慢慢回到了自己的膝上。

那位因为发热,连靠自己的双脚站立都难以做到。我让他坐上借来的轮椅,亲手慢慢推着,登上了苔藓镶边的砂石参道。坡度平缓,却很长,因雨前的湿气而黑黑地濡湿着。苔藓的气味,从两侧的石垣淡淡地升起。途中,我两次踩下轮椅的制动,停下歇息。那位微弱的气息,从身后落到我的脸颊上。

在赛钱箱前,我让那位留在我身后半步。合掌,在心中念道:请将那位解开。我对那位的、最上头的那一样,献给您。

读到“砂石参道”,我的目光停住了。是同一座神社。我和透一起走上去的那道缓坡。祖母也在同一道坡上,推着轮椅,一下一下地登了上去。读到“我身后半步”,目光又停住了一次。那年夏天,透的肩膀在我稍前一点的地方。祖母把它换成相反的方向,祈求了。

隔着半个世纪的距离,连方向都对齐了,两组脚印叠进同一组模子里。指尖重新用力攥紧了纸的边缘。

那位的病,解了。医生也一直不解地偏着头。差不多同一时候,我心里对那位的热度,也消失了。

容貌,声音,两人走过的那条路的名字,我全都记得。记得,然而,我的心里,太过安静了。

那份安静,祖母写下来,留在了纸上。

那位对我说,谢谢你。多亏了你。我答道,真是太好了。答话时我的声音,平得连自己都吃惊。

“啊,樱井同学。还好吗?”——那个秋天的傍晚,在车站前让我退回一步的透的声音,在耳底响了起来。

与那位,自然而然地不再见面了。“分手了”这句话,我没有用。没有用,就那样拉开了距离。后来辗转听人说,那位与另一位结了婚。过了几年,我也与另一位成了家。

读到“‘分手了’这句话,我没有用”,我看了一眼纸上的空白。写着“没有用”的字迹里,留着做过选择的痕迹。那些没能理清的部分,祖母一直带到晚年,写在了这张纸上。

我知道,“另一位”就是祖父。祖父守夜那天,祖母在佛堂外的檐廊上坐了很久,眨了几次眼睛,然后站到厨房里熬了高汤。那时她背影的深处,有一个祖母花了漫长的时间不让自己忘记的人。这一点,我直到此刻才知道。

我把第一页扣在桌上。目光移向第二页。字的撇捺在发抖。是晚年祖母那种发抖的、淡淡的字。

抹去面影——传说里确实是这样写的。然而,抹去面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——这一点,哪里都没有写。知道的,只有舍弃的本人。

从我心中消失的对那位的情意,与从那位心中消失的对我的情意,在这人世间,哪里都不存在。究竟去了何处,终究,不得而知。

只是,抹去两个人的面影,并不是一件坏事。不再想着我的那位,我也得以忘却。

倘若,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——我想,我一定,还会做同样的事。将那位,安放在身后半步的身旁,去把留下的那一半,凑齐。

我从信笺上抬起眼睛。线香的最后一缕烟,在快到天花板的地方折断,消失了。纸拉门仍被夜的黑暗覆着。透是一个人祈求的。剩下的一半,要在身旁祈求才能凑齐——祖母把这件事写在纸上,然后死去了。

同一条砂石参道,这一次,由我推着坐轮椅的透登上去。

我想起了桌边祖母的那本书。那一夜,夹着信笺的那一页上,印着第三幕的一行。再见了。黑暗,要把我带回去。在祖母字迹的撇捺之上,另一种语言里的同一场告别,叠了上去。

我把信笺放回膝上。祖母写下来,留下了。透也写下来,留下了。我不写,我把它带过去。

作为救回透的代价,我将再也不能爱他。容貌,声音,长满苔藓的参道上的湿气,我都记得,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。

——不。我会把你带回来。

那个下雨的休息日,在沙发上,他随口说过一次、就再没拾起来的那一行,一直沉在底下。那一行的方向,此刻,我从我这一侧,反过来重新放置了。

纸拉门格条的影子,在夜的黑暗里开始有了轮廓。脸颊微微湿了。只有一次。我没有擦。祖母大概也是,知道了,才选的。

纸拉门那一头,夜的黑暗开始变淡了。我把信笺照原样对折。正要放回桐木盒,手停住了。这个要带回去,我决定了。我用手帕包好信笺,挪到膝边。合上了空着的桐木盒的盖子。桐木的接合处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响。我把布照原样盖好。重新在祖母的遗像前坐正,双手合十。“奶奶。谢谢你,把这个留在这里。”我没有出声,在心里这样告诉她。

我拉上佛堂的隔扇,没有发出脚步声,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钻进被褥,仰面躺下。纸拉门那一头,天空开始微微发亮。知道了,再去选。我又一次,只在嘴唇内侧,重复了一遍。

第33话 祖母的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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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爱的你》是一个两人的故事——唯有抹去所爱之人,才能将其拯救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