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完研讨课发表提纲的那个星期五。下周轮读我负责的部分，下午在印刷室整理好了。快到晚上九点时，我对研讨课的同届同学说了声“你先走吧。路上小心”，让对方先离开了图书馆。
自动门的声音渐渐远去，馆内静了下来。日光灯开始熄掉一半，书架的行列之间排开一道道长长的影子。没有人的时段里，书本身的气味会不知不觉地从图书馆的地板上升起来。旧纸张微微干燥的气味。我自己的鞋声，在阅览桌旁的油毡地面上，响得比我以为的清楚。
我在民俗学的区域前停下了脚步。从上数第二层，从左数第七本。布面的书脊一如往常地立在那里。那个人和我第一次在这里手指相碰的书架。通道深处，书架那一头，都没有人的气息。
连休结束后的那个晚上，我在这里踮起脚尖，把手指伸向第二层的第七本。刚觉得勉强够到了布面的边缘，从旁边伸过来的一只修长右手，手指的侧面轻轻碰到了我的手指。紧挨着布面的凉意，有一点点温暖。我吓了一跳，把手缩了回来。背后稍远一点的地方，有人停下了脚步。那个人的右手把书从书架上慢慢往外抽出来，封面朝着我，递了过来。递过来的那一本，我用两只手接住了。指尖残留的那一点点温暖的触感，每次来这里，我都把它合拢在掌心里。今晚，我没有合拢。
——借给那个人之后，一直还没有还回来的，祖母的书。
和那双停在书架前一动不动的脚不同，这一次，这句话是清清楚楚地，作为我自己的意志冒出来的。
——把它，要回来吧。
没有说出声。
——然后，就此结束吧。
结束，这个词，在我心里落得比我以为的安静。拖延了这么久的时间，终于由我亲手填上了日期，是那样的触感。
将近半年，我一直以为不由我这边联系才是礼貌。可是，如果是要回那本书这件事，就能成为我自己迈出一步的理由。理由，有一个就够了。
我从北侧的出口出来。五月底晚上九点的空气，含着入梅之前的潮气。在公寓入口的灯光下，我停住了脚步。拿出手机，看了一会儿屏幕。联系人列表里，从上往下数第几个，是他的名字。看了看最后一次通话记录的日期，确认是将近半年前。
手指在拨号的图标上停了一下。
——只是，要回那本书而已。
这样对自己说着，按了下去。贴在耳边的手机那头，呼叫音响得比我以为的久。三声，四声，五声。耳朵深处，先被数起来的是我自己的心跳。第六声，手指正要伸向按键挂断的那一瞬间，电话接通了。
“……喂。”
我吸了一口气，做出平时的声音。
“喂。这是透的，电话。”
是一个沉稳的、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。不是他的声音。心脏像是，停了一下。我重新握好手机。
“那个，我叫，樱井诗织。是透的，大学里的……”
“……啊。”
短短的一段停顿。然后，那声音，微微地晃了一下。
“我是，透的，母亲。”
“那个，是关于我儿子的，事。”
声音的末尾，混进了颤抖。我没有听漏。
“可以，和你说一说吗？”
“好的。”
回答的声音，出乎意料地，还是平时的高度。指尖用力攥着手机的背面。这原本是为了要回那本书，由我自己打出去的电话。入梅前潮湿的夜气，落到了脖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