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大厅左边的书架区入口。书架这边的空气，同大厅的淡橙隔开了，沉在一片深蓝色的昏暗里。
过道比大厅暗了一层。日光灯只在书架之间隔一盏亮一盏。轮子的声音，在从油毡地面换到地毯上的那一刻，几乎消失了。
往里走，在尽头前面向左一拐。书架侧面，依次排着几张标签，因为换贴过纸，颜色深浅不一。日本史，乡土资料，民俗学。在第三张标签前，我停下了轮椅。
书架比我高出四十厘米左右。从上往下数的头两层，踮起脚，指尖才刚好够得到。我在轮椅旁蹲下身。围巾的藏青色在书架微弱的光里已经几乎近于黑色，只有膝上御守的白底，还保持着白。
“这里，是最后一处了。”
自己的声音在书架微弱的昏暗里，比想象中沉得更深。沉下去，好一会儿没有动。
“来这里之前，还有一件事，要跟你说。”
透的睫毛没有动。即便如此，我还是压低了声音，说下去。
“你一直记得的吧。‘樱花花瓣的傍晚’。”
“四月底的一个傍晚。你抱着物理专业书，往图书馆出口走，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。”
“你的肩上，贴着一片樱花花瓣。我用手指把它捏起来，放在了你的掌心里。”
“花瓣，是借口。”
书架上方的一盏日光灯，发出低低的、像是嗡鸣的声音。之后，又安静了下来。
“其实，我只是想让你，哪怕一次也好，看看我。能拿来捏起的借口，只是碰巧停在了你肩上而已。”
“那个傍晚，我想过。‘那个人，会不会把我放在心上呢。’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你注意到了啊。从那个傍晚，一直到一年前十二月二十三日的夜里，你都记得啊。”
“‘樱井同学，用手指，捏起来，亲手递给我的，那个傍晚’——你说。”
那一夜，连我是那样回答的，你也记得。
“‘樱花花瓣，要更早一些’——我说。”
我闭上了眼睛。
“那个傍晚，你明明，还没有看清我的脸。”
“你只记住了，我手指的形状啊。”
我睁开眼睛。把视线在书架过道深处那片微弱的昏暗里停了一会儿，再移回到透的脸上。
“就是在这里，我们的手指，第一次碰到了。你取下书，递给我。我用双手接过来，低头道了谢。”
隔着布料的凉意传过来的，你手指的温度。那不到一秒的交叠，就是我那个春天的结尾。
透的睫毛没有动。
“那天，我们一句话也没说。”
就算一句话也没说，我还是记住了你手指的凉意旁边那一点点的暖，回了家。回家的路上，樱井这个自己的姓，唯独那天夜里，听起来有点像别人的名字。
我站起身，抬头看书架。从上往下数第二层，布面的、带点灰的蓝色书脊。《东日本口承传承》。那一夜之后，我一个人把它抽出来，连注释的一行都用手指描过的那本书。今天，再抽出来一次。这一次，不是一个人。
我慢慢踮起脚跟。和那天在这里踮着脚的时候，是同一个姿势。
把手臂高高伸出去，手指勾住布面的书脊。旧布料粗糙的触感，和几个月前一样的分量。慢慢往外抽的时候，最初的那一瞬，书像是有我三根手指那么多的分量，差点被拉向对面去。和那天，从书架另一侧伸过来的手指拉走的分量，恰好一样。空无一人的另一侧，仿佛此刻也有谁，替我托住了那三根手指的分量。
旁边的书微微往一边倒，又靠着自身的重量，立了回去。
我双手拿着书，放下脚跟，又一次在轮椅旁蹲下。
把透的右手从毯子下面轻轻拿出来。冰凉。手指没有使力，在我的掌心里松松地停着。我用左手从下面托住。是第一部的那一天，在书架前，有那么一瞬碰到过我指腹的，同一只手。
我把书凑近他的指尖，让旧布面的封皮碰到它。不去按，只是让它碰着。手指没有动。
灰蓝的布面上，他食指的指腹斜斜地搁着。我把自己的手指并在旁边，隔着一层丝绢那么薄的空隙。布面的起伏以同一个角度抵着两个人的指腹，他手指的凉意穿过布料，稍稍迟了一些，传了过来。
那天，两个指尖的交叠，大概不到一秒。今天，比那更长。
旧纸、浆糊，还有积在书架深处的灰尘淡淡的气味，从鼻尖慢慢地降到喉咙深处。
我把透的手慢慢从书上移开。双手重新拿好书，把他的手放回毯子下面。直到手腕消失在毯子边缘下的那几厘米，我的手指一直看到了最后。
我再一次踮起脚伸出手臂，把书放回原处，用食指轻轻把书脊的上沿对齐。脚掌放平。从上往下数第二层，那本书微微的凸起，从外面已经看不出来了。
我绕到轮椅后面。手搭上把手——就那么搭着，没有推。
我俯下上身，越过椅背，两条手臂在他的肩前交叉。把脸颊贴近他的头发。围巾的藏青碰到脸颊，从那下面，传来他颈间淡淡的温度。怀里的身体，比我想的要轻。
我把嘴凑近他的耳边。
“我，就要不再爱你了。所以，只有现在。”
说到这里，我停住了声音。后面的话，只做出了嘴唇的形状。
“请让我尽情地爱你。”
只有气息在他的耳边成了形，没有化成声音，就那样，在书架微弱的昏暗里，慢慢地落了下去。眼皮底下热了一下。我眨了一下眼，把它送回了上面。
我松开手臂，从椅背上直起身。只有环过去的手臂的分量，还留在肩头一带。
手扶着把手，我不经意地朝透的侧脸偏过头。睫毛好像微微动了一下。我屏住呼吸，又确认了一次。没有动。书架的过道里没有风，也没有会动的理由。是错觉，我对自己说。
可是，喉咙深处，还是有一次想到了“碰到了”。刚一想到，就在半步处收住了。耳朵深处，心跳重重地响了一下，之后，便安静了。
我把轮椅慢慢转向书架区的入口。背对书架。我想起那天，他重新抱好包、离开书架时的那个背影。
朝着出口，我迈开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