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检票口,我一个人走在夜路上。十二月二十四日。商店街的扬声器里低低地流出赞美诗的旋律,和店门口彩灯的明灭一起,从脑袋外侧经过。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随即就忘了自己插过。她的名字上面薄薄地落了一层白膜,这件事,我对谁都说不出口。
回到房间,书桌正中放着一本布面的书。
——啊,是从樱井同学那里借来的书。
“樱井同学”这个名字上面,没有立起什么特别的东西。我在椅子上坐下,用拇指指腹抚过封面上那块圆形的污渍,翻开封面。中间微微鼓起的地方,有一层不同于书页的厚度。
——啊,这是我夹进去的来着。
一叠信纸整整齐齐地夹在那里。最上面,
“樱井诗织 收”
是这样写的。是我自己的字。比平时更工整的字。写过这件事,我记得。坐到桌前,拿起钢笔,连信纸的手感都记得。只是,记得的那些和此刻的自己,没能连成一片。
我读了。纸上的每一句话里,都留着气息的痕迹。是某个人呼吸过的痕迹,我想。过了一会儿我才察觉,自己想的是“某个人”。
——在写这封信的时候,我仍然爱着你。
这一行,在第五页差不多正中的位置,和其他行隔着同样的间距排在那里。指尖抚过的纸的纤维,和其他行没有任何不同。
——别人的信里,别人的感情。
读完了。最后一页的下方,还剩着两行空白。还没等我判断,手已经伸向了抽屉。我取出钢笔,把笔尖抵在空白的左端。开始写。
这样,我救下了她。
试了很多次,失败了很多次,最后,我献出了自己心中的她。
正如传说所言。
她活着。
这样就好。
这样,应该就好了。
可是,我已经不知道,自己是否还爱着她。
看着她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记忆全都在。脸,声音,笑的样子,全都记得。
可是,心里,太安静了。
为什么,那份不安,就是不肯消散呢。
我放下笔。右手掌心掠过一阵什么的颤抖,随即被吸往不属于自己的方向,失去了轮廓。左锁骨下方针尖大小的一点,又淡淡地重新热了起来。用手指按住,也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——是累了。
还没说完,这就已经是一个轮廓清晰的答案了。我把信纸理齐,重新夹回原来那一页。慢慢合上了封面。
——要把这个交给她吗。
——交给她,只会让她困惑。
我把书放回书桌正中原来的位置。放回去的手,又一次落在了左下角那块圆形的污渍上。不明缘由地,我用拇指在上面来回抚了一遍。三步走到墙上的开关前,关了灯。
眼睛适应了黑暗,我走到窗边。用手指拨开窗帘一角。是一个澄澈透亮的冬夜。瓦屋顶的那一边,西方低低的天空上,一颗青白而明亮的星斜斜地挂着。是夏天的夜里,我和她并肩仰望过的,那颗乐器的星。那时它在头顶正上方,如今已经斜到了屋顶上方的低处,正要沉下去。我记得,曾在某时某处的昏暗里,听某个人的声音说过,也有些星星,光已经再也到不了了。那是谁的声音,我刚要想起来,就停住了。
我觉得很美。
视野,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