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话

空空的夏天

从那个星期五起,傍晚成了去医院的时间。

有的早晨决定了要去,有的早晨没有决定。即便是没有决定的日子,到了傍晚,脚也已经走过了检票口。服务台的那位女士,不知什么时候记住了我的脸。在探视登记表上写下名字,把手伸向四〇八号病房的门把手。

把圆凳拉到平常的位置,从包里拿出文库本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。开始读之前,把右手的指尖轻轻搭在他左手腕的脉搏正上方。指尖下,只有脉搏规律地延续着。确认过之后,再把目光移回书上。字一读过,就白白地褪去了。仪器的绿灯以规律的间隔闪烁着。过了一个小时,合上书,把书签重新夹好。说出声来:“我还会再来的。”然后走到走廊上。

有一天傍晚,闪烁的间隔看上去乱了一次。正要夹书签的手指停在了书页上。手背抖得连我自己都察觉得到。下一次闪烁,和平常一样。等颤抖停下来之后,我才想,是我自己数错了。

六月的长雨下个不停。隔着四楼的玻璃,几乎听不到雨声。雨线拉出一道道淡淡的斜痕。在图书馆北侧的出口,同时伸手去拿两把伞的伞柄,手指碰在了一起——那一天的事淡淡地浮起,又很快沉了下去。

“听说,就算是没有意识的人,声音也是能传到的。”

另一天,一位年长些的护士这样告诉我。从第二天起,我决定把家里的书一本一本带过去。短篇集、诗集、笔调柔和的随笔。

我在病房里读出声来。他的睫毛没有动。即便如此,声音还是淡淡地留在了病房的空气里。窗外的行道树上,嫩绿之上,又叠上了稍浓一些的绿。

那是七月底最热的一周。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,伯母叫住了我。

“樱井小姐,要是方便的话,稍微坐坐,喝杯茶吧。”

薄薄的夏季开衫的肩头,微微松了些力气。我很快垂下了眼睛。在医院旁边一家小咖啡馆靠窗的位置,我们面对面坐下,点了冰红茶。伯母的指尖抚过玻璃杯外侧水珠的边缘。

“樱井小姐,问一件比较私人的事,可以吗?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你和那孩子分手,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
我看着吸管的底端。停了一会儿,

“是今年二月底左右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伯母点了点头。

“那孩子啊,分手的原因,在家里什么也没说。我呢,也就决定不去问了。”

话在那里断了一下。伯母望着玻璃杯的杯面,望了好一会儿。她像是想说什么,又和着一口气咽了回去——从她肩膀细小的动作,我看得出来。指尖碰了一下吸管,又马上离开了。

“……也许是我多嘴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我简短地回答。伯母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,

“现在想起来,那孩子从分手那时候起,好像就有点不对劲。说不对劲,好像也不太对。该怎么说呢——”

抚着玻璃杯的手指停住,落到了膝上。把交握的手指换了个方式重新扣好之后,那句话才落了下来。

“或者说,空空的。”

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,我的呼吸停了一下。视线落在膝上湿毛巾的折痕上,正要伸向吸管根部的手指动不了了。我没有跟着重复,只是看着吸管的边缘。

“大学他一直好好地去上。饭也照常吃。只是眼睛深处啊,不是平常的那个透了。也许只是做母亲的想多了。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“我啊,有时候会想,要是樱井小姐和那孩子没有分开就好了。”

我垂下眼睛。没有顺着那句话往下想。

杯底的一粒冰,低低地响了一声,塌了下去。话就到那里为止。自动门外,下午四点的蝉声直直地立着。在车站前,我和伯母道了别。

回到家,我只开了厨房的灯。手搭在水槽边上,站着。手一松开,指印淡淡地蒙上一层雾,很快就消失了。

八月中旬的一个夜里,探视时间快结束时,我去了病房。向护士简短地请了许可,把圆凳放在平常的位置。把右手的拇指搭在透左手腕的脉搏正上方。指下,只有脉搏规律地延续着。

——今天,是夏日祭典的日子。

我没有说出声,只在心里想。窗外那个方向,没有河滩。光应该是照不过来的。

穿过夜气,低沉的爆裂声传来了一声。空气微微的震动。稍迟一些,又是一声。我没有走到窗边。手仍放在透的手上,只听着声音。

在有规律地升起的声音之间,去年夏日祭典的那个夜晚回来了。在神社的长椅上,我拿他用手指连按两下自动铅笔的习惯打趣——“我数过的”“大概,一个小时四次左右”——那个夜晚。他微微皱了皱眉,然后有些为难地笑了。

——那天夜里说起的习惯,我还记得哦。

——是一个小时四次。

只在心里说。透的左手没有动。手指轻轻张开着,停在那里。

我忽然意识到。

——今年,还没有,吃过宇治金时。

去年,在小摊旁,我把同一把勺子里的一半递给了你。说出了声:“今晚,已经不算早了哦。”你真的尝了一口。那份凉意,此刻在舌根处短短地泛起,又很快消失了。抹茶淡淡的苦味,直到最后也没有回来。

——今年,什么凉意,也没有。

声音接连响了两下、三下,然后是长长的寂静。又一声,只一声,低沉的爆裂声。指腹仍放在脉搏正上方,我又没有出声地,在心里想下去。

——只要声音,就好。

——请再让我,听一次。

护士在门外响了一下脚步声,又走远了。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,我用自己的手指,把透左手的手指换了个方式重新握好。那是去年回家的路上,在坡道的半中间,我主动换成这个样子握住,还说出声“别走散了”的那种握法。

“不是说好不会走散的吗。”

我说出了声。在没有人会听见的病房的寂静里,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落得更低。透的手指没有动。

我等着交握的掌心的热,移到他手指那一边去。等了好一会儿。没有热度传回来。只有我这一边的温度,孤零零地留在握住的形状里。

站起来之前,我又一次,极轻地抚了抚他的手背。

“我还会再来的。”

比平常稍微多停了一会儿,我才这样说。

八月过去,蝉声淡了,行道树绿的浓度又往深处挪了一层。九月底,叶子的边缘开始泛出一点干枯的颜色。他没有变。不睁开眼睛这件事,已经像病房里的一件家具,成了理所当然的事。我也想过,不能让它变成理所当然。可是,在同样的时刻坐在同样的椅子上,以同样的高度望着他的睫毛,望着望着,除了让它变成理所当然,我找不到别的安放双手的地方。

第26话 空空的夏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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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爱的你》是一个两人的故事——唯有抹去所爱之人,才能将其拯救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