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八月中旬，一个工作日的傍晚。
樱井同学发来简短的消息，是那天中午的事。
“今晚，镇子边上那座古老的神社附近，有一年一度的夏日祭典。”
“是我以前常被带去的地方。想和你一起去一次。”
我在私铁一个小站的检票口前等她。
检票口那边，露出了藏青色浴衣的下摆。白色的腰带，头发在脑后挽了起来，傍晚的光里露出白皙的后颈。木屐的后跟在地砖上响了两拍。
“让你久等了。”
樱井同学说。声音比平时在图书馆里时，稍稍轻快了一些。
“没有。”
我说。
从站前环岛往前，人流一路延伸到山脚下的街上。小摊的灯在傍晚淡薄的光里，还亮得很克制。苹果糖，捞金鱼的水声，烤玉米的香味。
樱井同学在一排小摊的正中间附近停了一下。
“夏日祭典的时候，我总是吃这个。”
是宇治金时刨冰的摊子前。只递过来一把勺子。樱井同学双手接过杯子，朝摊子旁边让了一步。
自己先吃了一口，樱井同学把勺柄朝向我递了过来。
“濑户同学也尝尝。”
——在咖啡馆二楼，同一把勺子停在嘴边时那句“还太早了呢”，在脑子里短短地重现了一下。手慢了一点。
樱井同学只用眼睛笑了。
“今晚，已经不早了哦。”
接过来的勺子背面，还残留着淡绿色的糖浆。我先用眼睛确认了一下樱井同学先碰过的边缘，然后送进嘴里。凉意在舌尖上化开，抹茶淡淡的苦味，留在了最后面。
我把勺子还回去。樱井同学就那样，这一次毫不犹豫地送进了自己嘴里。
“小时候，为了吃这个，我总是拽着牵着我的那只手。”
正要穿过那排小摊，我在人群里一度看不见樱井同学了。藏青色浴衣的轮廓混进了别的浴衣的影子里。往回走了几步，在刨冰摊子旁边，樱井同学正在找我。
我牵起了她的手。
“别走散了。”
我出声说道。
手指扣得不深，只是掌心轻轻相合的那种碰触。樱井同学从半步之后抬眼看着我，
“别走散了哦。”
把同样的话，只在句尾轻轻换了个语气，还了回来。视线从下方叠上来，我移开眼睛，慢了一点。感觉到耳朵一带热了起来，我重新转向前方。樱井同学就那样在半步之后走了起来。
“神社那边，几乎没有人来的。”
穿过那排小摊，人声忽然远了。离开山脚下的街道，一条窄窄的小路尽头，立着一座古老的木造鸟居。注连绳刚换过新的，根部一带被青苔染成了青色。
穿过鸟居，砂石参道成了缓缓的上坡。两侧石墙上，快要开败的绣球花的蓝，以沉淀下去的淡色残留着。坡走到一半，樱井同学把手轻轻放在一只半埋在青苔里的古旧手水钵的边沿上，就那样停了一口气的工夫。
参道旁石灯笼的根部，放着一个褪了色的小御守。经过雨淋日晒，布面的白几乎褪尽，只有系着的绳子的藏青还淡淡地留着。
樱井同学用目光示意了一下。
“以前，好像也有人会把御守放在这里再回去。”
只说了这一句，又往上走了。
到了院内，社务所已经关了。在拜殿前，樱井同学两次低头，两次拍手，再低一次头。每一拍动作的长短，和她在图书馆把书放回书架时的长短很像。
远处传来声响。是河滩的方向。低沉的爆裂声晚了一拍才越过夜气传过来，院内的砂石上铺开淡淡的光。
“放起来了呢。”
我们在拜殿旁的长椅上并排坐下。右边是樱井同学，左边是我。中间隔着一拳多一点的距离。
又一发烟花升了起来。隔了一拍，樱井同学轻轻笑了。
“濑户同学，您总是会这样呢。”
被她一说，我看向自己的左手。明明没拿自动铅笔，食指和拇指却在空中做着像是按了两下什么的动作。一察觉，就停了。
“用手指，按两下的习惯。”
“……习惯，吗。”
“嗯。我还数过。”
“……数过？”
“大概一小时四次左右。”
樱井同学侧着脸，又笑了一次，笑声比平时高了一些。
“不是坏习惯哦。”
樱井同学说。
“是，很可爱的。”
又一发烟花升了起来。低沉的爆裂声，和晚一拍才铺开的光。樱井同学看着光的方向，接着说。
“我啊，以前一直不太喜欢受欢迎的人。”
“认真的人，反而有点可爱。”
“……可爱，吗。”
“嗯。”
樱井同学忽然抬头望向天空。我也跟着抬起了脸。
没有烟花的间隙里，天空比想象的要暗，星星很深。院内离开了山脚下的灯火，就这一片的缘故，直到近乎头顶的地方，星星都浓浓地沉着。一条淡淡的带子，是银河吧，横过天空。
“那是天琴座。”
樱井同学指着几乎正头顶的那一颗，蓝而强的一粒。从那里，由四颗细小的星勾出了一个小小的平行四边形。
“上次在天文馆，正好讲到那段的时候，濑户同学您在打瞌睡吧。”
她只用眼睛笑着，这样说。
“就是去找回逝去之人的，那件乐器的星座。”
被她一说，我才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它。那座穹顶藏青色的天花板上用细线画出的弧，现在什么也没画，只是待在浓浓的夏夜天空最高的地方。
“……这次，我醒着。”
我说。樱井同学笑出了声。短短的，比平时只高半个音的笑法。
烟花与烟花之间的安静，持续了一阵。
樱井同学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细细的银色手表。表盘是白的，皮表带是麦芽糖色。她用右手食指的指腹在表盘上抚了一下，然后把手指放回膝上。她不时会碰一碰自己手腕的这个习惯，我不知不觉间已经知道了。
“祖母年轻的时候，在这里，好像发生过什么。”
樱井同学说。
“详细的事情，她一次也没跟我说过。只说年轻的时候，有一个深爱过的人。没能在一起。只有这些。”
“后来，她和祖父结了婚。有时会带我来这里。在拜殿前，久久地低着头。”
拜殿屋顶的影子，在淡淡的月光里，在院内的砂石上慢慢地延伸。
“以前听过的古老故事里，有一个关于这座神社的传说。”
传说，这个词的发音，我在心里小声重复了一遍。那一瞬间，在图书馆借的那本书目录里的一行，在脑海里朝向了同一个方向。“面影之章”。还有它下面小字附着的，“若要从命运手中夺回所爱之人”。
“若要从命运手中夺回所爱之人——”
樱井同学静静地说。
“啊，不，抱歉。是那本书的，目录里的。”
“就是那本书的内容。因为祖母的事，我在毕业研究里调查这个。后面的部分，可以由我来说吗？只是照我听来的说法。”
“请说。”
就在这时，河滩那边升起一发格外大的烟花。低沉的爆裂声把院内的砂石震了一下，之后淡淡的光持续了两口气的工夫，把拜殿屋顶的边缘照得发白。
“若要从命运手中夺回所爱之人，唯有从两颗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。”
光消失之后，樱井同学接着说。
“嗯。就是这个，这一句。”我说，“目录里写着。正文那边，结果没能翻开。”
“呵呵。真像濑户同学会做的事。”
“你，是怎么想的。那一句。”
“‘两颗心’，我想是不是指自己内心的两面性。”
“原来会这样读啊。”
樱井同学没有用力纠正。
“我一直读作两个人的心。”
“啊。确实，那样也许更自然。”
“小时候，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可怕的故事。”
樱井同学接着说。
“可是，有一天忽然想到。这个故事，并没有说要献出生命。它说的是‘抹去面影’。不是生命。”
拜殿那边，铃绳忽然晃了一下，铃铛极轻地响了一声。
“小时候，这种声音一响，就会有一只手轻轻放在我头上。说愿望，好好地传到了哦。”
樱井同学把右手在膝上张开一次，又合上。
“现在，或许我也想把手放在谁的头上吧。”
远处又升起一发烟花。这一次只有声音传过来，光没有传到。
我们从长椅上起身，走下参道。穿过鸟居，沿着通向山脚下街道的坡走到底，混在祭典人潮里的气息从前方涌了过来。
就在那时。樱井同学那边，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别走散了。”
樱井同学出声说道。和来的时候我说的，是同样的说法。
她的手指在我食指根部碰了一下之后，慢慢地交错开来，重新握紧。浴衣的袖子碰了一下衬衫的手臂。紧挨着丝绸的凉意，是肌肤的温度。
我们两个人什么也没说，就那样牵着手一直走到车站。山脚下街道上祭典的声音，已经远得很了。
在检票口前，樱井同学的手指，慢慢地，一根一根地松开了。最后小指的指腹还留在我的掌心，然后，只有空气的凉意回到了我们之间。
“今天去的地方。是我和祖母有回忆的地方。”
樱井同学说。
“带别人来，这还是第一次。”
过检票口之前，她稍稍停了一下，隔了两口气，没有回头，把车票塞了进去。木屐的后跟，又在地砖上响了两拍。
脑海里，又一次用她的声音，流过了同一句话。
——若要从命运手中夺回所爱之人，唯有从两颗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。
电车开动了，车窗外，山脚方向的天空中，最后一发烟花低低地铺开，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