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话

同样的式样

那是我探亲回来的夜晚。一年前十二月二十三日的夜里,坐在沙发上的透,只是聊了聊书,聊了聊明天,仅此而已,便回去了。他写下了“请忘了我吧。你,就你自己,好好地幸福下去”——这件事,我是从他的信里知道的。一边脱下大衣,我一边想起了那一行。

傍晚,我顺路去了病房。把扣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叠信笺,连同照来时那样叠好的手帕,一起放回包底。两个多星期里一直搁在沉睡之上的那叠纸,微微地干了一点。“我带回去了。”我没有出声,这样告诉他。睫毛没有动。我合上包口,把椅子放回原处。走到门前,回过头。床头柜上,时隔两个星期,什么也没有了。

我就那样提着包,从最近的车站往回坐了两站,走进了母校的校门。毕业生入馆的手续,只要在前台登记姓名。离闭馆不到一个小时。图书馆里,考试前的几个学生零零散散地坐在里头的阅览桌旁。

民俗学的书架,在地下一层最里面的靠墙处。和透去的不是同一座图书馆,不是同一排书架。可是,书是同一本。

我把手伸向书架从上往下数的第二层。一米五二的个子,够得勉勉强强,我踮起了脚尖。指尖碰到了布面书脊的边角。第一部的那一天,在那座图书馆的书架上,挨着透的手指的那块布的凉意,在另一栋建筑、另一排书架的同一个位置上,又一次回到了指尖。

《东日本口承传承》。

我用双手把它从书架上取下来,放到里头那张四人用的阅览桌上。慢慢翻开封面。和桌上祖母那本书不同,这是一本长年被许多只手翻过的书的手感。

我从目录里找到“面影之章”。章节扉页的背面,有一条小小的注。我用指尖按住铅字,目光跟着往下走。

若要从命运手中夺回所爱之人,唯有从两颗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。

印上去的那一行,干干净净地沉在纸的纤维里。我用祖母的声音听过许多遍,在雨中的神社院内讲给透听,被他的钢笔抄下来,又在祖母信笺的空白处添上了口传的后半截——就是这一行。源头的铅字,就在这里。铅字的凹痕,极薄地回到了指尖上。

那一行之后,没有注。章节扉页的背面也好,正文的下方也好,书末也好,都没有写该取哪一种读法。我用手指一直翻到索引,也没有“两颗心”这一条。

书这一边,只留下原文的那一行,不交出任何解释,沉默着。

透借这本书的那一天,这里也是这样,一片空白吧。他的钢笔抄下了空白的那一面,带回了空白的那一面。从没有注的那一行里,他只能引出他那一边的读法。

那片空白,被祖母信里的口传,在我这一边填上了。那天在神社,我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说出“我一直读作两个人的心”的那种读法,被祖母的口传,从铅字之外撑住了。两个声音,隔着书的沉默,朝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
我合上书。把书脊的边缘,慢慢插回原来的高度。手指离开之前,我发觉它和旁边那本书的书脊之间,有一点点没对齐。用手指一推,那点高低便消失了。书架的排列,回到了我来之前的样子。

我往后退开的地方,薄薄地叠上了那一天的轮廓——在那座图书馆的书架前,透的右肩在我左肩稍前一点的地方。可是,这里是另一栋建筑、另一排书架。我就那样叠着,在地下一层白色的灯光里站了一会儿。

我跟入口的保安打了招呼,走到外面。十二月夜晚的空气很干,呼出的气白白地升起来。我没有去神社。不必再去了,我知道。当天要带去的东西,已经在我这一边备齐了。

回到公寓,正要脱外套,手停住了。我先把大衣搭在椅背上,在桌前坐下。在桌上摆开:透的那叠信笺,祖母的书,祖母的信,还有从桐木盒里带回来的祖母那只旧御守。

四样东西摆好之后,我从椅子上站起来。把手指伸进椅背上那件大衣右边的口袋。

一直放在那里、一直没有忘记的那个白底藏青色绳子的小袋子,碰到了指腹。一年前平安夜的傍晚,透说着“这个”,放到我掌心上的,就是那个小袋子。那时,我不明白透为什么会买它,就那样收下了。只有他的声音比平时往里沉了一层这件事,留在了耳底。

我把它从口袋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,和祖母那只旧御守并排。

是同样的式样。轮廓的走法也好,绳结的打法也好,布边针脚的宽窄也好。不同的,只有岁月落下的痕迹。祖母那只御守的白底已经沉成了淡黄,藏青的绳子褪成了灰色。透的那只,白底还是白的,藏青的绳子还是藏青的。

隔着半个世纪的距离,从同一个社务所的架子上,经由不同的手,同样的式样有了两只,并排放在我的桌上。

祖母也在那里,买下它,祈求过。透也在那里,为了我,买下了它。

透的声音往里沉下去的缘由,它的轮廓,此刻,终于来到了我这一边。那个傍晚,他也许已经明白了一半。明白了,用那沉下去的声音,把它放到了我的掌心。

透的信笺、祖母的信、两只同样式样的御守,在桌上并排放着。

我看着自己的手。没有发抖。心脏以和平时一样的速度跳着。房间里很静。外面,狗叫了一声。

我站起来,从架子上取出信笺和钢笔。回到桌前,想在一张纸上写些什么。笔尖碰到了纸。我没有写。把笔尖从纸上移开。不写也可以,我想。用不着像透那样写下来留着。不告诉任何人。告诉了,就会被拦住。我不想被拦住。我放下笔,把纸折了起来。

我在脑子里把安排排了一遍。十二月二十四日。和一年前同一个日子,只有一天,和他一起。请透的家人允许他暂时外出。让透坐上轮椅。两个人沿着第一部里的那些地方,倒着走一遍。公寓楼前,河边的天文馆,图书馆的入口,然后是民俗学的书架。最后,去神社。在砂石参道上,由我亲手慢慢地推。在赛钱箱前,把坐在轮椅上的透安放在我身后半步,祈求。

不写成备忘。全部,在脑子里排好。

我把透的那只御守从桌上并排的御守里拿起来,放回大衣右边的口袋。当天,就这样放在大衣口袋里带过去。在赛钱箱旁,放到砂石上,说一声“还给你”。到这里为止,是我这一边的安排。

祖母那只旧御守,我留在了桌上。

第34话 同样的式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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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爱的你》是一个两人的故事——唯有抹去所爱之人,才能将其拯救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