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第二天的傍晚。
我用布手帕把那叠信纸包了两层,放进包底。从车站到医院的那段坡道,我照平常的步幅往上走。十二月偏西的夕阳,薄薄地挂在行道树的枝梢上。
我推开病房的门。透躺在老位置上。脸色没有变化,仪器的声音规律地落下。我没有开灯。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,一直照到床尾。我把椅子挪近床边坐下。从包里取出那叠信纸,放在膝上。
我用两只手展开第一页。把封面上“樱井诗织 收”这五个字,朝着他沉睡的脸,只亮了一次。然后低声念了出来。
“樱井诗织 收”
我的名字,用我自己的声音,被放在了这个房间里。仪器的声音规律地继续着。睫毛没有动。
“我要念了。”我在他枕边轻声放下这句话。睫毛没有动。我翻开第二页。
“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不再爱你了,也说不定。
用这样的开头,很抱歉。为了把接下来要写的事好好地传达给你,我觉得必须先写下这一句。”
在“已经”和“也说不定”之间,声音微微发干。托着信纸边缘的拇指关节,泛出了白色。他自己也没能读透自己感情的所在。没能读透这件事,他就那样原样写了下来。我调了一下呼吸,把目光落向后面的字。
经过像条目一样写着。平安夜的傍晚,车站前的十字路口,冲上车道的孩子,把孩子推回去的我,无视绿灯冲来的卡车,在餐厅门前只听见了声音的他,救护车,医院的走廊。在信里,我什么都不知道,一直在他身边笑着。
有出声念的部分,也有只用眼睛扫过、跳过去的部分。一次又一次以别的方式死去的自己的身体——要在他枕边一一追溯这些的声音,从我的喉咙里出不来。他那一侧的沉默,替我接过了那部分的音量。
我翻过一页。第三页的正中,墨色微微浓了一些。到引文的地方,我停住手指,把声音压低。
“若要从命运手中夺回所爱之人,唯有从两颗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”
在雨中的神社境内我对他讲过的那句话,这一次,由我在他枕边念了出来。引文下面,接着是他那一侧的话。
“照字面去读,‘两颗心’可以读作一个人心中的两颗心,也就是二心。一个人的心里,既有舍不得对方的心情,也有放开对方的决心。从这两者之中抹去对方的面影——这是我一边查词典,一边得出的读法。”
我就那样,把字一个个换成声音。后来,你在神社给我的读法是另一种;这不是我能选择的事;我能献出的,只有我心中对你的思念。声音中途发干,中途又含了水,我还是没有停下。
行与行之间,只有一次,落着一句没有被删去的话。
“只是,你给我的那种读法,或许才更接近本来的意思——这个声音,一直没有消失。”
那下面,留着写到一半又停下的六个字,笔画很淡。能读出是“陷入单恋的你,”。后面的字没有落到纸上,只留下了笔画。我用指尖把那笔画描了一遍。描过的那份踌躇,由我的喉咙接了过来。喉咙深处上下动了一下。
我翻过一页。第四页的开头,他把两种读法,和向我告别的句子并排写在一起。
“如果是两个人的心,那么此刻你已经不再想着我了吧。
但是,如果是二心,被留下来的就只有你。
正是担心这一点,我才写了这封信。”
念到“被留下来的就只有你”这一行,托着信纸的手指停了半拍。声音在“被留下来”这四个字上只滑过一次,滑完的地方,喉咙浅浅地响了一声。他所担心的那一侧站着的是谁,他没有在这里写。没写的那部分,由我的喉咙接了过来。
“请把我忘了吧。你就做你自己,去得到幸福吧。”
接着写着:写完这封信,我就去你那里;抹去深爱的你,救下你。后面又接着:试了很多次,失败了很多次,最后才走到了这个办法。“很多次”是什么意思,你也许无法明白,那样就好——这句之后,又添了一句:有好几次,我不想写“次”,也不想写“回”,而想写成“周”,一周,两周,这样。在“一周,两周”这四个字上,手指停住了。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我不知道的我,一次又一次地以别的方式死去。
第五页。字迹的工整松了下来。文句的走向,更接近他平日的呼吸了。
“在图书馆的书架前,手指第一次碰到的那天。
雨中的伞下,你的肩膀总在我右半边身子稍前一点的那些天。
在河边的天文馆,你仰望靛蓝色穹顶的侧脸。
在神社,你给我讲传说时的声音。
平安夜的前一天,你在沙发上睡着时的侧脸。”
我从上往下,一行一行,放进声音里。手指碰到的那天,他这样写。他没有写,是我先碰过去的。念到“河边的天文馆”那一行,声音哑了一下。移向下一行之前,呼吸在很浅的地方停了一次。我当时仰望的是穹顶北面的边缘,正讲着那些光再也到不了这里的星星的那一带。他那一侧,只留下了那张侧脸。神社的声音,平安夜前一天的侧脸。把书交给他的那个夜晚,被放在了他那一侧的最后一行。只有从他那里才看得见的我的样子,我照着他的语气,放到了床边,他耳朵的高度。
脸颊上的温度,偏移了一粒那么多。它顺着下颌的轮廓,落向脖颈,我的手指没有离开信纸边缘,就那样目送着它。我把视线转回到字上。
“全部,我都记得。和你一起度过的日子是幸福的。对于能遇见你的人生,我心怀感激。写这封信的时候,我还爱着你。写完之后的我,会怎样怀着这一切,我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那下面,只有一行,和其他几行隔开了一点距离,放在那里。
“没能牵住你的手,让你不走散,对不起。”
我把手指放在“对不起”上,念了出来。前面那半行,把这几个字的重量,沉到了比平时的道歉更深一层的地方。借书给他那天的玄关,落了下来。用两只手接过书的他,手指的弧度。
信纸的最下方,写着他的名字,比平时细了一层。
透的信,在这里先告一段落。但在那下面,还有用另一种笔触补写的字。同一支钢笔,同样的字,每一笔的收势却都太过工整。这份过分的工整,缺了点什么。
我翻开最后一页。补写的六行,我一口气一口气地,出声念了下去。
“这样就救下她了。
试了很多次,失败了很多次,最后,我献出了自己心中的她。
正如传说所说。
她还活着。
这样就好。
这样,应该就好。”
在字与字之间,我换了一口气。继续念下去。
“可是,我已经不知道,自己是不是还爱着她。
看着她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记忆全都在。她的脸,她的声音,她笑的样子,全都记得。
可是,心,太安静了。”
到空白处最下面的那一行,声音停住了。
——为什么,那阵心神不宁,始终没有消失呢。
那一行,我没有念。没有出声,只用眼睛描了两遍。直到描完第二遍,呼吸一直停着。他最后写下的话,此刻,由我这一侧接了过来。在那因为觉得没有理清而被搁置下来的同一个地方,两个人都从各自的那一侧伸出了手。
我在膝上把信纸理齐,合上。
床单的边缘,露出他左手的一点指尖。我伸出手,用自己的指腹,极轻地叠在他食指的根部。指甲的形状,关节那浅浅的弧度。这是留下了那些钢笔字的手指。有温度。只是有温度,没有回应。
——你没能选,是吗。
我在心里对他说。没有出声。
我把视线移回他的脸上。睫毛,眼睑,太阳穴上淡淡的血管。哪里都没有动。在这张不动的脸前,刚刚读完的字,又从另一个地方落了下来。
——他,就在这里。抱着全部的记忆,就在这里。可是,他不睁开眼睛。
照字面去读,二心就足够了。他抹去的,是他心中对我的思念,那一个人的份。这样,我的死就翻转了过来,而我对他的思念也还在。
如果二心就足够,他现在应该已经睁开眼睛,点着头,说活着真好。
可是,他,不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