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话

桌上

从拿到书那天起,过去了几天。

早上,我泡了茶。水壶底部低低地吐气的声音,在厨房的墙上淡淡地回响。客厅的桌上放着那本书,封皮边缘淡淡地落着晨光。一天,又一天,过去了。

工作日的傍晚,我照旧去病房。行道树一直到枝梢,红叶都已落尽。初冬的风,开始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干涩的声响。他没有睁开眼睛。床单上手的位置,毛毯领口交叠的地方,都和昨天一样。我在圆凳上坐了一个小时,看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,一动不动。凳子的硬度淡淡地留在大腿后侧,思绪的轮廓松散开来,朝那份硬度流了过去。

转开玄关的锁,脱下鞋,打开走廊的灯。桌上那本书的封皮边缘,在视野的一角,待在老地方。

一天夜里,母亲打来电话。我放下包,把大衣挂上衣架,拿起厨房角落里座机的听筒。听筒的塑料比房间的温度稍微凉一些。

“喂。”

“啊,诗织?现在方便吗。”

“嗯。刚到家。”

“不好意思啊,赶在晚饭前。马上就说完。”

“嗯,没事。”

说了父亲药的处方,说了街道集会的日子,然后停了一会儿,

“年底,回来吗?”

母亲问。

“嗯。过年,我回去。”

“嗯。等着你。”

我正要放下听筒,又停住了。并没有什么契机。只是,在声音结束后的间隙里,有什么东西薄薄地夹了进来。

“妈妈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个……之前,跟你说过吧。我在交往的,那个人。”

听筒那头,传来母亲轻轻点头的动静。

“梅雨季的时候,他倒下了。在外面。原因查不出来。……到现在,还没醒过来。”

我自己的声音落在厨房的昏暗里,比想象中还要干。是该说那是已经分过一次手的人,还是该说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直去看他,哪一种都觉得有一点点不对,我什么也没有补充。

母亲没有马上回答。听筒那头的呼吸声,听起来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。

“是吗。”

母亲只说了这么一句。然后,又说了一遍,

“是吗。”

没有追问。什么时候,在哪家医院,情况怎么样,这些母亲一样也没有问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,然后,

“诗织。”

她用比平时稍低一些的声音,叫了我的名字。

“……这是你自己的事,妈妈不插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再去找下一个人,……也是可以的啊。”

握着听筒的手,指节微微发僵。那不是责备的声音,也不是要推开我的声音。听那语气,像是母亲很早以前就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焐着了。我又忽然觉得,那也像是一个曾被人说过同样的话的人的声音。

“嗯。”

我只说得出这一个字。

“对不起啊,跟你说这些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过年,等你回来。”

“嗯。我回去。”

我放下听筒。屋子里的安静,比平时厚了一层。

佛龛旁那只桐木盒的轮廓,忽然从脑海一角掠过。为什么偏偏此刻浮现出来,我不知道。只有母亲声音的温度,叠在了盒子浅浅的木纹边缘上。盖子底下有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把灯调暗了一档。

初冬的一个夜晚,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。桌上放着那本书。我看了一会儿布面封皮褪了色的边缘。一直放在那个人房间书桌上的书。上角的布磨损了,在灯光下起着毛。我伸出指尖,在封皮跟前停住了。指甲白色的边缘和布面之间,留下了一道薄薄的影子。

明天翻开吧,我差点这样想。可是那个“明天”,我还没能写进自己手账的任何一页。我没有决定。

我站起来。脚下微微一晃,扶了一下桌沿,才朝厨房走去。往水壶里灌了水,放到火上。蓝色的火焰低低地舔着壶底的铜色。直到水开始响,我一直看着厨房墙壁的白。该想的事情,全都在一层薄膜的另一边,整整齐齐地排着。我在薄膜的这一边,只是听着水声。

沸腾的声音升了起来。我关了火,往茶壶里放进茶叶,注入热水,轻轻转了转。热气朝着灯光细细地升起。

我用两只手端着杯子,放在桌上那本书的旁边。

热气升腾着。

热气的那一边,是那本书。

——总有一天,会翻开。

那个“总有一天”是哪一天,我还没有决定。

第28话 桌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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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爱的你》是一个两人的故事——唯有抹去所爱之人,才能将其拯救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