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话

空洞

我走出了公寓楼的门厅。十二月二十四日。午后偏晚的光照在左脸颊上,随即被冷气冲淡了。去车站的路上,我没有跑。我在脑子里一项一项摆好。四小时后。十字路口。西侧人行道的绿篱后面。第二次绿灯。从人行道拐角跑出来的、穿藏青色外衣的小小背影。用双臂把那身子捞起来,往自己这边拉。

内袋右侧装着御守。走着的时候,我隔着衣服按了一下纸袋边角的那处触感。

我站到西侧绿篱的后面。日头斜了。店门口亮起了彩灯,远处有人唱歌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。歌词,我没有去听清。对面人行横道前,立起了一抹浅浅的米色。信号灯变绿了。她把第一步落在了白线上。

同一瞬间,这一侧人行道的拐角,穿藏青色外衣的小小背影跑了出来。稍晚一点,一个像是母亲的女人的声音短促地喊了个名字。孩子径直朝路缘石跑去。我从绿篱后面半步跨了出去。用双臂捞起那个要冲过去的身子,用力拉向自己这边。孩子的脚在半空中蹬了个空。背后的空气剧烈地晃动,一团灰色的东西从后面擦着脸颊旁边,横着长长地掠了过去。

——是卡车。

风压掀起了外套的下摆。货厢的边角消失在对面信号灯的方向。怀里的孩子僵了一瞬,随后发出重新吸气的声音。母亲跑了过来,一边连连鞠躬,一边把孩子接了过去。

人行横道的白线上,她停在了半路。双手叠在嘴前,望着这边。

——救下了。

这份实感,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浓的颜色。

“透君。”

她说。声音微微有些不稳。

“刚才那个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我应道。

“赶上了,还好。”

她看着我的脸,停了一次呼吸的时间,歪了歪头。

“吓了我一跳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我过去。”

人行横道剩下的两步,她慢慢走了过来。她的左手轻轻扶在护栏上。双臂内侧,还残留着抱过孩子身子的分量。

——她活着。我救到她了。

该有的形都齐了。齐了这件事本身,只淡淡地留下一层不对劲。她在那里这个事实,和身体去接住它的速度之间,平时总有一座桥会自己架过去。今天,那座桥没有落下来。

——是累了吧。

这份轻飘的缘由,我没有深究。一追下去,轮廓好像就会浮现出来。我不想让它浮现。

“订的位子,还赶得上吗?”

她低头看了看手表。

“嗯,走吧。”

我们在预订的那家店最里面的座位上相对坐下。端上来的盘子里,两道细细的热气在桌上升起。

她说着话。毕业论文的进度。研讨课的学长帮她改了报告提纲的事。每段话结尾的停顿,比平时留得稍长一些。我附和着。“嗯。”“是吗。”“太好了。”排列的顺序,身体记得。左眉的角度,右颊淡淡的阴影,唇角上扬的样子。每一样我都知道。点与点之间,本该总会落下来的那条线,今天没有落下来。

我无意间把手伸进内袋。指腹碰到了纸袋的边角。

“啊,这个。”

发出的声音比我以为的要轻。我取出纸袋,放在桌上。

“这个,那个,本来想今天傍晚,拿给你的。”

“本来想”这几个字,带着过去的语气,就那样搁在了此刻的椅子上。没法改口了。

她用双手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一个白底系着藏青色绳子的御守。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“这是,奶奶的,那座神社的……”

“嗯。那个夏日祭典的晚上之后,我又一个人去了一次。”

她把御守捧在胸前。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我会好好珍惜的。”

她捧着的样子,我用眼睛接住了。用掌心接住的那种感觉,没有落下来。纸袋的声音在桌上短短响了一下,就再没有别的了。

“透君。”

她叫了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透君,此刻,真的,在这里吗?”

既不是责备的声音,也不是害怕的声音。她只是,想确认一下。

“……在啊。”

回答慢了一点。“在”也好,“啊”也好,都没能抵达我自己声音的中心。

“是吗。”

她没有再问下去。她眼底,有一种想要确认什么的神色刚浮起来,又立刻退了回去。

谈话在那里断了。平时总是错过起身时机的那段时间,今天不知是谁先开的头,早早地收了场。

走出店门,天早已黑了。是个晴朗的冬夜,空气干燥而澄澈。我们在检票口前停下。

“那,回头见。”

“嗯。回头见。”

她轻轻低头致意。“路上小心”也好,“我联系你”也好,平时本该就放在最顺手的地方。今天,那层架子上什么都没有。她把一直捧在双手里的御守收进了大衣口袋。连同纸袋,慢慢地。纸袋的边角在口袋边缘轻轻擦过一下。

她活着。我一遍遍向自己确认。可是,本该齐全的轮廓,却没能完全对齐。

第15话 空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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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爱的你》是一个两人的故事——唯有抹去所爱之人,才能将其拯救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