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膝上把信纸理齐,又一次把视线落在封面那五个字上。合上的那叠纸,比来时装在包里的时候,重了一圈。他枕边的仪器,以不变的间隔落下声音。
我没有靠在椅背上,只坐在椅面靠前的地方,挺直着背,把两只手叠放在膝上那叠纸上。为了不去看他那张不动的脸,也为了不去意识到自己没有在看,我把视线落在信纸的边缘。
我决定先把情况理一遍。他,不睁开眼睛。医生说过,无论是脑还是心脏,在数值上都没有异常。检查什么也没有查出来。原因不明,医生这样说。是数值上显现不出来的东西,让他一直睡着。那不是医生那一侧的事。大概,是那个,传说那一侧的事。
那天并肩站在赛钱箱前的透的声音,落了下来。我把那句话当作从祖母那里听来的故事,讲给了他。
——“若要从命运手中夺回所爱之人,唯有从两颗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”
透想了一会儿,只用眼睛描着长椅椅面上的木纹。
——“是说自己心里的,两面性,那样的东西吧,我觉得。”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绣球花的叶子被拂动了一次,又静了下来。
——“原来,是这样读的啊。”
我看着膝上的手,重复了一遍。停了一下,又接着说。
——“我呢,”
——“一直读作‘两个人的心’。”
透短短地吸了一口气,
——“啊。”
——“那样读,也许更自然。”
话题转到了绣球花的蓝色上,又转到了要不要带伞的天气预报上。把传说的那句话留在谈话的深处,我们从它上面走了过去。
我把目光移回膝上的信纸。把话题岔到绣球花颜色上去的,是我。那天,我确实说出了“两个人的心”。说出口之后,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往前走一步。没有走进去的那部分,此刻,积在纸上写着的、他那一侧的沉默里。那不是一个人能读透的读法——至少这一点,这叠纸的厚度告诉了我。
我把额头朝放在膝上的手背靠近了一次。额头没有碰到手背。碰到之前,我抬了回来。眼泪没有流出来。代替它的,是比呼吸更重的东西,沉向锁骨下方的深处。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他的睫毛没有动。
我抬起头。像一根一根看过手指的关节那样,在脑中的纸上写下去。我,还活着。平安夜的事故,成了没有发生过的事。他的祈祷,传达到了。传达到了,所以我在呼吸。信里写着,他没有在两种读法之间选择的余地,是一个人祈祷的。还写着:如果能选,他希望是“两个人的心”的读法,因为如果我的爱也一起消失,就不会把我留在单恋的痛苦里。照字面去读,是二心。如果那种读法就足够,代价应该只是他心中对我的思念,仅此而已。那份思念,已经,消失了。
到这里为止,都理清了。
可是,理清之后,还剩下一行。
——然而,他不睁开眼睛。
我把视线落在床单的边缘。这里,还,有。有他在的风景的颜色。声音的高低。病房窗外枝条的影子。触到这些的时候,从内里升起来的、像温度一样的东西。既然还留着,就可以拿去放下。
——只有二心,是不是还不够。
站在赛钱箱前的自己的身影,浮现在眼睑内侧。在和那天相同的地方,这一次,一个人站着。双手合十,把此刻在这里的温度,献上一份。
两颗心,祖母这样说过。他是一个人祈祷的。从这里往后的道理,还哪里都没有搭起来。只是有一种没有形状的预感:只有一侧,被留在了原地。此刻,站在能把它拿去放下的位置上的,只有我。
去试试吧——我没有出声,在他枕边低语。
——接下来,换我来把你救出来。
我没有出声,这样告诉他。我用来时同样的折法,把那叠信纸用手帕包了两层。包的手势,来时包过它的手指还记得。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封面朝下扣着。
“就放在这里了。你的,那些话。”
没有回答。我站起来,把椅子放回原处。在门前回过头。床头柜上,那叠用手帕包着的信纸,白白地放在那里。夕阳的光已经爬到墙的上方了。
下一周的星期六,我一早出了门。换乘了两趟电车,从车站爬上坡道。十二月的参道上,绣球花的叶子一片也没有留下。叶子落尽之后,只剩下湿黑的枝条连成一串,排在砂石坡道的边缘。
青苔在和夏天那天相同的地方,长着同样多。我爬完坡,站到赛钱箱前。夏天时,透的右肩在我左肩前半步;比起那时的位置,今天我把身体稍稍往正中靠了一些。身边没有人。
我没有摇铃。只是双手合十。
——我献上一份,我心中此刻对他的感情。
——请救救他。
最后,我又添了一句:愿他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