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一月下旬到二月中旬的四十天里,我和他碰面了三次。其中两次是我先开的口。
第一次是在车站前的书店里偶然遇到的。穿过文库本的书架,前面物理专业书的区域里,看得见一个高个子的背影。我正要绕过去,他先抬起了头。视线对上之前,慢了半次呼吸。换作半年前,他认出我的那一瞬间,眼角应该会微微眯起一点点。今天,没有。新书、车站前的施工、二月开播的电视剧。用那些和陌生人也能聊的话题,站着说了五分钟,就分开了。
我侧过肩,顶着一月末的风。半年前的他,再忙也一定会主动联系我。
——可是。
第二次,是三天后的消息。
“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发出这一句,花了十分钟。回复在八分钟后。
“挺好的。研究有点忙,不过还行”
“改天一起吃个饭吧”
“嗯,改天再联系你”
那个“改天”没有来。窗外,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条上,冬芽开始鼓起极小的一点,不凝神细看就察觉不到。
两天后的晚上,我再一次打开了输入框。
“那个,濑户同学。你是从什么时候,对我”
打到这里,手指停住了。
那天夜里他的声音,开始在脑海中很远的地方回放。平安夜的前一夜,在我的房间里,他合上文库本的手停了下来,说“那个,在图书馆,你肩上,沾着樱花花瓣”——从樱花花瓣的那个春天起,就一点不落地记着的,那个声音。
现在,如果把同样的问题发过去,他会……
——大概,他还清楚地记得。
——可是,回答的声音,已经不是那个声音了。
答案会是什么样,我知道。
所以,问不出口。
打好的字,一个一个,从后往前删掉。我看了一会儿删空了的输入框。按灭了屏幕。把手机扣了过去。扣着手机的手背上,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呼尽之后,吸下一口气的信号,迟迟没有来。
——我这边,已经没法再开玩笑了。
——他那边,也已经不会再笑着接回来了。
终于,只有一次,我在心里把它说成了话。
下一周,在研讨室的角落里,和一位读了研究生的年长学长挨着坐时,
“和男朋友最近怎么样?”
他这样问我。
“啊……好像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淡了。”
我这样回答。声音比我以为的要平。除此之外,也没有别的说法可以解释。学长只说了句“这样啊”,就没有再问下去。
回去的路上,正要拐过走廊的转角,我停下了脚步。布告栏前,两个不认识的女生在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物理系的早濑同学说的,濑户学长好像和樱井同学分手了哦。”
“诶——明明挺般配的。”
在转角前,只有室内鞋的鞋尖停在那里。明明不是不该听的话,我却错过了走出去的时机。等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,我才重新迈开步子。已经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——只有这件事,薄薄地留在脸颊深处。
第三次,是夜里的电话。进了二月,我从衣柜深处抽出一件长袖的那天夜里,袖口的缝线凉凉地贴上手腕。坐在床沿看着屏幕上的名字,我站起来一次,喝了一杯水,才拨了出去。第三声响铃时,他接了。最近读的书,毕业研究,然后,又是毕业研究。话题第二次经过同一个地方时,他没有察觉。
“抱歉,我明天要早起。”
“啊,好的。对不起,说了这么久。”
挂断之后,掌心里残留着方形边框的凉意。
——他是累了。
我正要这样对自己说,又停住了。
累了,和没有兴趣,声音出来的样子是不一样的。平时那句“可是”,这一次,没能顺利地接下去。
两天后,走出图书馆,外面在下雨。撑开深灰色的长柄伞,系在伞柄上的麻绳挂牌擦过指腹。二月的冷雨,和一月末的阵雨不同,落下来的雨滴没有温度。沥青路面的气味,也变成了纸一样干燥的气味。贴在行道树根部的一片叶子,叶脉被路灯照得透亮。
春末和他撑着一把伞走到车站的那一天,我差点想起来,在想起之前,就把门关上了。
——他那边,已经,不会再过来了。
四十天里一次次浮现、又一次次被我否定的这句话,今夜没能否定掉。信号灯变绿了。我调整好伞的角度,踏上了人行横道。窗外,二月的冷雨一直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