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話

夏日祭典之夜・古老的神社

八月中旬,一個平日的傍晚。

櫻井同學傳來簡短的訊息,是那天中午的事。

「今晚,城鎮邊緣那座古老的神社附近,有一年一度的夏日祭典」

「是我以前常被帶去的地方。如果能和您一起去一次就好了」

我在私鐵小車站的剪票口前等她。

剪票口那頭,出現了藍色浴衣的下襬。白色腰帶,頭髮在腦後盤起,傍晚的光線裡露出白皙的後頸。木屐的鞋跟在地面的磁磚上響了兩拍。

「讓您久等了」

櫻井同學說。聲音比平常在圖書館時,微微輕快了一些。

「不會」

我說。

從站前圓環再過去,人潮一路延續到山腳下的街道。攤販的燈火在傍晚稀薄的光裡,還只是低調地亮著。蘋果糖、撈金魚的水聲、烤玉米的香氣。

櫻井同學在攤販行列的中段停下了一次腳步。

「夏日祭典的時候,我總是,吃這個」

那是宇治金時刨冰的攤子前。只拿到一支湯匙。櫻井同學雙手接過杯子,往攤子旁邊挪了一步。

她先送了一口到自己嘴裡,然後把湯匙的柄朝向我遞過來。

「瀨戶同學也吃」

——在咖啡店二樓,把同一支湯匙停在嘴邊時的那句「還太早了呢」,在腦中短暫地復甦。手慢了一點。

櫻井同學只用眼睛笑了。

「今晚,已經,不會太早了喔」

接過來的湯匙凹面上,還殘留著淡綠色的糖漿。櫻井同學先碰過的匙緣,我用眼睛確認了一次,才送進嘴裡。冰涼在舌頭上化開,抹茶淡淡的苦味,留在了最後面。

我把湯匙還給她。櫻井同學就那樣,這次毫不猶豫地送進自己嘴裡。

「小時候想吃這個,總是,扯著牽住的那隻手」

正要穿過攤販行列時,在人群中一度看丟了櫻井同學的身影。藍色浴衣的輪廓混進其他浴衣的影子裡。往回走了幾步,就看見櫻井同學在刨冰攤旁邊,正在找我。

我牽起她的手。

「免得走散」

我把話說出了口。

手指扣得不深,只是掌心輕輕貼合的觸碰方式。櫻井同學從半步後方抬眼看著我,

「免得走散,喔」

用同樣的話,只在句尾輕輕回應。視線從下方疊上來,我移開目光,慢了一點。感覺得到熱度爬上耳朵附近,我重新面向前方。櫻井同學就那樣在半步後方邁開步子。

「神社那邊,幾乎沒什麼人會去喔」

一穿過攤販行列,人聲就忽然遠去。在偏離山腳街道的狹窄小徑盡頭,立著一座古老的木造鳥居。注連繩才剛換新,底部一帶被青苔染成了青綠色。

穿過鳥居,碎石參道成了緩緩的上坡。兩側石牆上,將謝的繡球花的藍,以黯淡的色調淺淺殘留著。坡道中段,櫻井同學把手輕輕放在一個半埋在青苔裡的古老手水缽邊緣,就那樣停了一個呼吸的時間。

參道旁石燈籠的底座,放著一個褪了色的小御守。布料的白在雨水和日曬下幾乎褪盡,只有綁著的繩子的深藍還淡淡殘留。

櫻井同學用目光示意。

「以前好像也有人,會把御守放在這裡再回去喔」

她只說了這麼一句,又開始往上走。

抵達神社境內時,社務所已經關了。在拜殿前,櫻井同學鞠躬兩次,拍手兩次,再鞠躬一次。每個動作一拍一拍的長度,和她在圖書館把書放回書架時的長度很像。

遠處傳來聲響。是河濱的方向。低沉的爆裂聲晚了一拍才越過夜氣傳來,境內的碎石上漫開淡淡的光。

「升空了呢」

我們在拜殿旁的長椅上並肩坐下。右邊是櫻井同學,左邊是我。中間隔著一個拳頭再多一點的距離。

又一發煙火升空。隔了一拍,櫻井同學輕聲笑了。

「瀨戶同學,那個,您總是會做呢」

被她一說,我看向自己的左手。明明沒拿著自動鉛筆,食指和拇指卻在半空中做出像是按了兩下什麼的動作。一察覺,就停了。

「用手指,按兩下的,習慣」

「……習慣,嗎」

「對。我,曾經數過」

「……數過了嗎」

「大概,一小時四次左右」

櫻井同學仍是側臉,又一次用比平常高一階的方式笑了。

「這不是,壞習慣喔」

櫻井同學說。

「很,可愛」

又一發煙火升空。低沉的爆裂聲,和晚了一拍才漫開的光。櫻井同學依然望著光的方向,接著說。

「我啊,一直不太能應付很受歡迎的人」

「認真的人反而,有點,可愛」

「……可愛,嗎」

「對」

櫻井同學忽然抬頭望向天空。我也跟著抬起臉。

沒有煙火的空檔裡,天空比想像中更暗,星星很深。因為神社境內遠離了山腳的燈火,直到接近頭頂正上方,星星都濃濃地沉在那裡。一道淡淡的光帶,是銀河嗎,橫過了天空。

「那是,天琴座」

櫻井同學指著幾乎在頭頂正上方、一顆又藍又亮的星。從那裡延伸出一個小小的平行四邊形,由四顆細小的星星勾勒而成。

「上次在天文館,正好講到那個故事的時候,瀨戶同學,您在打瞌睡對吧」

她只用眼睛笑著,這麼說。

「是去奪回失去的人的,那把樂器的星星」

被她這麼一說,我第一次看見真正的它。那座圓頂藍色天花板上用細線畫出的弧,此刻什麼線也沒有,只是待在濃郁夏空的最高處。

「……這次,我醒著」

我說。櫻井同學笑出了聲。很短,比平常只高了半音的笑法。

煙火與煙火之間的寧靜,持續了一陣子。

櫻井同學左手腕上戴著一只細細的銀色手錶。白色錶面,琥珀色的皮革錶帶。她用右手食指的指腹在錶面上撫過一次,然後把手指放回膝上。她有時會碰觸自己手腕的這個習慣,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知道了。

「我祖母,年輕的時候,在這裡,好像發生過什麼事」

櫻井同學說。

「詳細的事,她一次也,沒跟我說過。只說,年輕時,有一個深愛過的人。沒能在一起。就這樣」

「後來,她和祖父結了婚。偶爾會帶我,來這裡。在拜殿前,久久地,低著頭」

拜殿屋頂的影子,在淡淡的月光中,緩緩地延伸在境內的碎石上。

「以前聽過的古老故事裡,有一則,關於這座神社的傳說」

傳說,這個詞的聲音,我在心裡輕輕重複了一遍。那一瞬間,從圖書館借來的那本書目錄裡的一行,在腦中朝向了同一個方向。「面影之章」。以及底下小字附註的「若要從命運手中奪回所愛之人」。

「若要從命運手中奪回所愛之人——」

櫻井同學靜靜地說。

「啊,不,抱歉。那本書的,目錄上的」

「就是那本書的內容。因為祖母的事,我在畢業研究裡調查這個。接下來的部分,可以由我來說嗎。只是,是照我聽到的說法」

「麻煩了」

就在這時,河濱那邊升起一發格外大的煙火。低沉的爆裂聲讓境內的碎石震動了一下,之後淡淡的光持續了兩個呼吸那麼久,把拜殿屋頂的邊緣照得一片白。

「若要從命運手中奪回所愛之人,唯有從兩顆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」

等光消失之後,櫻井同學接著說。

「嗯。就是那個,那一句」我說。「寫在目錄上。正文的部分,最後,還是沒能翻開」

「呵呵。真像瀨戶同學」

「怎麼,想的呢。對那一句」

「『兩顆心』,我想會不會是指自己內心的兩面性」

「原來是這樣讀的啊」

櫻井同學沒有強硬地糾正。

「我一直讀成兩個人的心」

「啊。確實,那樣讀可能比較自然」

「小時候,我一直以為,這是個可怕的故事」

櫻井同學接著說。

「可是,有一天我忽然想到。這個故事,並沒有說要獻出生命。它說的是『抹去面影』。不是生命,我這樣想」

拜殿那邊的鈴繩忽然晃了一下,鈴發出極輕的聲響。

「小時候,這樣的聲音一響,就會有一隻手,輕輕放在我頭上。說,願望已經,好好傳達到了喔」

櫻井同學在膝上把右手張開一次,又握起。

「也許現在,我也想,把手放在誰的頭上吧」

遠處又升起一發煙火。這次只有聲音傳來,光沒有傳到。

我們從長椅上起身,走下參道。穿過鳥居,走完通往山腳街道的坡道時,混在祭典人潮中的氣息從前方湧了過來。

就在那時。櫻井同學主動握住了我的手。

「免得走散」

櫻井同學把話說出了口。和去程時我說的,是同樣的說法。

她的手指在我食指根部碰了一下,然後慢慢換了扣法,重新握緊。浴衣的袖子輕輕擦過襯衫的手臂一次。絲綢的冰涼旁邊,緊挨著肌膚的溫度。

我們兩人什麼也沒說,就這樣牽著手一路走到車站。山腳街道上的祭典聲響,早已遠去。

在剪票口前,櫻井同學的手指慢慢地,一根一根鬆開。最後小指的指腹留在我的掌心,然後只剩空氣的冰涼回到了我們之間。

「今天去的地方。是我和祖母有回憶的地方」

櫻井同學說。

「帶別人來,這是第一次」

通過剪票口前,她稍微停了一下,隔了兩個呼吸,沒有回頭,把車票送進了閘口。木屐的鞋跟,又在地面的磁磚上響了兩拍。

腦中,又一次,以她的聲音流過同一句話。

——若要從命運手中奪回所愛之人,唯有從兩顆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。

電車開動,車窗外,山腳方向的天空裡,最後一發煙火低低地綻開,然後消失。

第6話 夏日祭典之夜・古老的神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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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愛的你》是一個唯有抹去所愛之人才能拯救對方的兩人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