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話

重讀

星期五的午後。櫻井同學這個時間,應該在上長堂的專題討論課。星期和時段的表,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擺在腦中的,已經不知道了。

穿過自動門,木頭地板微微地響了一聲。三樓窗邊的四人桌,沒有平常的她。沒有米色的開襟毛衣,也沒有水藍色的卡套。走在「沒有櫻井同學在的」地方,不管重來幾輪,都沒有習慣。只有鞋子的聲音一路跟到了深處。

在民俗學區前停下腳步。從上面數來第二層,從左邊數來第七本。手指碰到了布面的書背。抽了出來。封面左下角,有一塊小小的圓形污漬。家裡書桌上,向她借來的那本書,同樣的位置也有污漬。大小和顏色的深淺都不一樣。

——是另一本。

同樣書名的書,世上要多少有多少。

《東日本口承傳承》。

在窗邊的桌子坐下,翻開。第八章,二,東北地方口承中所見的奪回之敘事。那個夏日祭典的夜晚,她的聲音排列出來的那一段,此刻在紙上成了乾燥的鉛字,等在那裡。這一次,沒有闔上。

若要從命運手中奪回所愛之人,唯有從兩顆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。

讀了兩次。第三次,是一邊想著神社青苔的顏色一邊讀的。

同一頁的下方,排著上下兩欄的補注。指腹抵著鉛字的邊緣,只用眼睛往下讀。上面寫著,「兩顆心」在寫法上有出入。若讀作「二心」,指的是佛典與和歌中所見,一個人之中分成兩邊的心。理性與心願,死心與執著。補注只放了這一行,沒有再往下斷定。

浮現出她在神社長椅上靜靜接下去說時,視線垂落的樣子。

——原來是這樣讀的啊。我一直讀成兩個人的心。

她的聲音,疊在補注小小的明體鉛字上。沒有斷定的補注,和斷定了的她的聲音,在桌上並排放著。壓著書頁邊緣的手指,不知不覺間撫著紙角。

——是我心中的,兩顆,嗎。

——是我和她的,兩顆,嗎。

窗外,枯葉短短地響了一聲。

——想也沒用。這不是能選的事。不管是哪一種,我這一邊都會消失。

心底殘留著一粒聲音。也許她說的兩個人的心才比較接近——那個聲音,我沒有下定論,就那樣放著。不管下不下定論,能做的事都只有一件。

只是,有一件事放不下。如果是第一種讀法,她心中對我的感情會留下來。留著那份感情,她將抱著已經成為空白的我。

——想向她道別。

我這麼想。

——要傳達的話,該怎麼留下來。

在事故之前直接告訴她——那樣她也不會認真看待,這已經證實過了。筆記本,我想。寫下的東西,一旦回去,就會變成沒寫過。可是,只要不回去,現在的筆記本也不會變回空白。所以,寫在紙上交給她就好。

——該留在哪裡。

家裡書桌的畫面浮現出來。布面的舊書。二十三日晚上,她說著「這是祖母很珍惜的書」遞過來的那一本。封面的書名已經模糊得讀不出來。

——夾在那本書裡就好。

並不是確信。只是,紙上的凹痕和桌上那本書的重量,在腦中以一條短短的線連了起來。遺物的書。不能不還的一本。總有一天,一定會回到她手上。

去神社。祈禱。在回去的那段時間的書桌前,以夾進書裡的方式寫下來。之後,去十字路口救她。順序就只有這樣。

——該做的事,決定了。

穿過櫃台旁邊。自動門外,立著年末乾燥的冷空氣。

——抹去我這一邊。這樣,她就會回來。

第12話 重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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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愛的你》是一個唯有抹去所愛之人才能拯救對方的兩人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