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了公寓大樓的入口。十二月二十四日。午後偏晚的光照在左頰上,很快便被冷空氣沖淡。往車站的路上沒有跑。在腦中一項一項排好。四小時後。十字路口。西側人行道的樹叢陰影裡。第二次綠燈。從人行道轉角跑出來的、穿著藏青色外套的小小背影。用雙臂抱起那小小的身體,往自己這邊拉。
大衣內袋的右邊裝著御守。一邊走,一邊從外側按了一下紙袋的邊角。
站到西側樹叢的陰影裡。太陽西斜了。店門口亮起了燈飾,遠處有人唱歌的聲音低低流過。沒有去聽清歌詞。對面斑馬線前,立起了一抹淡淡的米色。號誌轉綠。她把第一步落在白線上。
同一瞬間,這一側人行道的轉角,穿著藏青色外套的小小背影跑了出來。稍晚一點,一個像是母親的女人聲音,短促地喊了一個名字。孩子直直朝著路緣石衝去。我從樹叢的陰影裡跨出半步。用雙臂抱起那正要衝過去的身體,用力往自己這邊拉。孩子的腳在半空中踩了空。背後的空氣劇烈晃動,一團灰色的東西從後方擦過臉頰旁邊,橫向長長地掠了過去。
——是卡車。
風壓掀起了夾克的下襬。車斗的邊角朝對面的紅綠燈那邊消失了。懷裡的孩子僵住了一瞬,然後發出重新吸氣的聲音。母親跑了過來,一邊不停低頭鞠躬,一邊把孩子接了過去。
斑馬線的白線上,她停在半途。雙手疊在嘴前,看著這邊。
——救到了。
那份實感,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深的顏色。
「透君」
她說。聲音微微發飄。
「剛才的……」
「嗯」
我回答。
「趕上了,太好了」
她看著我的臉,停了一口氣,歪了歪頭。
「嚇了我一跳」
「抱歉」
「我過去」
斑馬線剩下的兩步,她慢慢走了過來。她的左手輕輕扶上護欄。雙臂內側,還殘留著抱住孩子身體的重量。
——她活著。救下來了。
形狀都齊全了。只是對於齊全這件事,淡淡地殘留著一絲不對勁。她在那裡的事實,與身體接收這件事的速度之間,平常總有一座自己就會架起的橋。今天那座橋沒有降下來。
——是累了吧。
沒有深究這份輕的理由。一追究,輪廓似乎就會浮現出來。不希望它浮現。
「訂位,還趕得上嗎」
她低頭看了看手錶。
「嗯,走吧」
在訂好的那家店最裡面的座位面對面坐下。端上來的盤子裡,冒出兩道細細的熱氣,在桌上立了起來。
她說著話。畢業論文的進度。專題討論課的學長幫她改了報告大綱的事。話語結尾的停頓,比平常留得長了一些。我附和著。「嗯」「這樣啊」「太好了」。排列的順序,身體記得。左眉的角度,右頰淺淺的陰影,嘴角上揚的方式。每一處,全都認得。點與點之間,平常應該會降下來的線,今天沒有降下來。
忽然把手伸進內袋。指腹碰到了紙袋的邊角。
「啊,這個」
發出的聲音比想像中輕。把紙袋拿出來,放到桌上。
「這個,那個,本來想在今天傍晚,交給你的」
「本來想」的語氣停留在過去,就這樣被擱在此刻的椅子上。沒有辦法改口。
她用雙手接過,打開。裡面出現一個白底、繫著藏青色繩子的御守。她手指的動作停住了。
「這是,奶奶的,那間神社的」
「嗯。那個夏日祭典的晚上之後,我又一個人去了一次」
她把御守捧在胸前。聲音比平常低了半音。
「非常感謝」
「我會好好珍惜的」
用眼睛接收了她捧著御守的動作。用掌心接住的感覺,沒有降下來。紙袋的聲音在桌上短短響了一下,就沒了。
「透君」
她喊了一聲。
「嗯」
「透君,現在,是真的,在這裡,嗎」
不是責備的聲音,也不是害怕的聲音。只是,想要確認。
「……在啊」
回答慢了一點。「在」也好,「啊」也好,都沒有抵達自己聲音的中心。
「是嗎」
她沒有再問下去。眼底,一抹想要確認什麼的神色正要浮起,隨即又退了回去。
對話在那裡中斷了。平常總是捨不得起身的時刻,今天不知是誰先開始,提早結束了。
走出店門,太陽早已下山。是晴朗的冬夜,空氣乾燥而清澈。在剪票口前停下腳步。
「那,再見」
「嗯。再見」
她輕輕低頭致意。「路上小心」也好,「我再聯絡你」也好,平常都應該放在最近的地方。今天那個架子上什麼也沒有。她把雙手捧著的御守收進大衣口袋。連同紙袋,慢慢地。袋子的邊角輕輕擦過口袋邊緣一次。
她還活著。向自己確認了好幾次。然而,應該齊全的輪廓,卻沒能完全對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