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話

熟人的距離

從一月下旬到二月中旬的四十天裡,我和他碰面了三次。其中兩次,是我主動開口的。

第一次,是在車站前的書店偶然遇見。穿過文庫本的書架,再往裡走是物理專業書區,我看見一個高個子的背影,正想繞過去時,他先抬起了頭。視線對上之前,慢了半個呼吸。換作半年前,在認出我的那一瞬間,他的眼角應該會微微瞇起一點。今天,沒有。新書、車站前的工程、二月開播的連續劇。用和陌生人也能聊的話題,站著說了五分鐘,就道別了。

我側著肩,頂進一月底的風裡。半年前的他,就算再忙,也一定會主動聯絡我。

——可是。

第二次,是三天後的訊息。

『最近怎麼樣?』

光是送出這一句,就花了十分鐘。回覆在八分鐘後。

『很好啊。研究很忙,不過還可以』

『改天再一起吃個飯』

『嗯,改天再聯絡妳喔』

那個「改天」,始終沒有來。窗外,行道樹光禿禿的枝頭上,冬芽極小的鼓起開始冒了出來,不凝神細看就不會發現。

兩天後的晚上,我又一次打開了輸入框。

『吶,瀨戶同學。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對我』

打到這裡,手指停住了。

那一夜他的聲音,在腦海中遙遠的地方開始重播。平安夜的前一晚,在我的房間裡,他闔上文庫本的手停住,說「那個,在圖書館,肩上,沾著櫻花花瓣」——從櫻花花瓣的那個春天起,就完完整整記著的,那個聲音。

現在,如果送出同樣的問題,他……。

——大概,他還好好記得。

——可是,回答的聲音,已經不是那個聲音了。

答案會是怎樣,我知道。

所以,問不出口。

打好的字,從後面一個字一個字刪掉。我盯著全部刪光的輸入框看了一會兒。關掉螢幕。把手機蓋過來。在蓋著手機的手背上方,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吐盡之後,吸下一口的信號,遲遲沒有來。

——在我這一邊,已經,沒辦法開玩笑了。

——在他那一邊,也已經,不會再陪我鬧回來了。

我終於在心裡,把這句話說出來了一次。

隔週,在專題討論課教室的角落,和升上研究所的年長學長並肩坐著時,

「和男朋友最近怎麼樣」

他這樣問我。

「啊……好像,就這樣自然地淡了」

我這樣回答。聲音出口時,比我以為的還要平。除此之外,也沒有別的說法可以解釋。學長只說了一句「這樣啊」,就沒再多問。

回去的路上,正要在走廊轉角轉彎時,我停下了腳步。布告欄前,兩個不認識的女生正壓低聲音說話。

「物理系的早瀨同學說的,瀨戶學長好像跟櫻井學姊分手了喔」

「欸——明明很配的說」

在轉角前,只有室內鞋的鞋尖停住了。明明不是什麼不該聽的話,我卻錯過了走出去的時機。等兩人的腳步聲走遠,我才再次邁開步子。只有「已經傳進每個人耳裡了」這一點,淡淡地殘留在臉頰深處。

第三次,是晚上的電話。進入二月,從衣櫃深處抽出一件長袖的那一夜,袖口的縫線冰涼地貼上手腕。我坐在床沿看著螢幕上的名字,站起來一次,喝了一杯水,才撥出去。響到第三聲,他接了。最近讀的書、畢業研究,然後又一次,畢業研究。話題第二次經過同一個地方時,他沒有察覺。

「抱歉,我明天要早起。」

「啊,好的。對不起,講了這麼久。」

掛斷之後,掌心殘留著四方邊框的冰冷。

——他是累了。

我正要這樣對自己說,又停住了。累了,和沒有興趣,聲音出來的方式不一樣。平常那句「可是」,這一次,沒能好好接下去。

兩天後,走出圖書館時下著雨。撐開深灰色的長傘,綁在傘柄上的麻繩吊牌擦過指腹。二月的冷雨,和一月底的陣雨不同,落下的雨滴沒有溫度。柏油路的氣味,也變成了像紙一樣乾燥的氣味。貼在行道樹根旁的一片葉子,葉脈在路燈下透著光。

春末和他共撐一把傘走到車站的那一天,我差點想起來,在想起來之前,就關上了門。

——從他那一邊走過來,已經,不會再有了。

四十天來,浮現了好幾次、又被我否定了好幾次的這句話,今晚,我沒辦法否定。號誌變成了綠燈。我調整好傘的角度,踏上斑馬線。窗外,二月的冷雨一直下著。

第19話 熟人的距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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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愛的你》是一個唯有抹去所愛之人才能拯救對方的兩人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