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那個星期五起,傍晚成了去醫院的時間。
有決定要去的早上,也有沒決定的早上。就算是沒決定的日子,傍晚我的腳也還是穿過了剪票口。櫃台的女士不知不覺間記住了我的臉。我在會客單上寫下名字,朝四〇八號房的門把伸出手。
我把圓凳拉到老位置,從包包裡拿出文庫本,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。開始讀之前,我把右手指尖輕輕貼在他左手腕的脈搏正上方。指頭底下,只有脈搏規律地持續著。確認過之後,我才把視線移回書上。文字一讀過,就白白地從眼前脫落。儀器的綠燈以規律的間隔閃爍。過了一個小時,我闔上書,重新夾好書籤。「我還會再來喔」,我出聲說,然後走到走廊上。
某個傍晚,閃爍的間隔看起來亂了一次。正要夾書籤的手指停在書頁上。手背抖得連自己都看得出來。下一次閃爍,和平常一樣。等顫抖平息之後,我才想到,是我自己數錯了。
六月的長雨下個不停。隔著四樓的玻璃,幾乎聽不見雨聲。雨線拉出一道道淡淡的斜紋。在圖書館北側出口,想同時拿起兩把傘的傘柄、手指碰在一起的那一天,淡淡地浮起,又馬上沉了下去。
「聽說就算是沒有意識的人,也聽得到聲音喔」
另一天,一位年長的護理師這樣告訴我。從隔天起,我決定把家裡的書一本一本帶過去。短篇集、詩集、輕柔的隨筆。
我在病房裡出聲朗讀。他的睫毛沒有動。即使如此,聲音還是淡淡地留在病房的空氣裡。窗外的行道樹,在嫩綠之上,又疊上了稍濃一些的綠。
那是七月底最熱的一週。走出病房到走廊時,伯母叫住了我。
「櫻井小姐,如果方便的話,要不要一起,喝杯茶」
薄薄的夏季開襟衫下,她的肩膀稍微鬆了下來。我立刻垂下了眼。我們在醫院旁邊那家小咖啡店靠窗的位子相對坐下,點了冰紅茶。伯母的指尖撫過玻璃杯外側水珠的邊緣。
「櫻井小姐,我可以問一件比較私人的事嗎」
「好的」
「妳和那孩子分手,是什麼時候的事?」
我看著吸管的底端。過了一會兒,
「是今年二月底左右」
「這樣啊」
伯母點了點頭。
「那孩子啊,分手的原因,在家裡什麼都沒說。我呢,也決定不去問」
話在那裡斷了一次。伯母看著杯面,看了好一會兒。她好像想說什麼,又和著一口氣嚥了回去,從肩膀細微的動作看得出來。她的指尖碰了碰吸管,又馬上離開。
「……也許是我多管閒事」
「不會」
我簡短地回答。伯母輕輕點頭,然後,
「現在回想起來,那孩子從分手那時候開始,好像就有點怪怪的。說怪,好像也不太對。該怎麼說呢——」
撫著杯子的手指停了下來,落到膝上。她把交握的手指換了個握法,那句話才落了下來。
「該說是,空空的吧」
那三個字落下的瞬間,我的呼吸停了一次。視線落在膝上濕毛巾的摺痕上,正要伸向吸管根部的手指動不了了。我沒有複述,只是看著吸管的邊緣。
「他大學都有好好去上課。飯也有吃。只是眼睛深處啊,不是平常的透。也許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想太多了」
我沒有回答。
「我啊,有時候會想,要是櫻井小姐和那孩子,沒有走到分手那一步就好了」
我垂下了眼。沒有順著那句話往下想。
杯底的冰塊,有一顆低低地響了一聲,碎開了。話就停在那裡。自動門外,下午四點的蟬聲高高地響著。我在車站前和伯母道別。
回到家,我只開了廚房的燈。我把手放在流理台的邊緣,站著。手一放開,指痕便淡淡地起了霧,又馬上消失了。
八月中旬的一個夜晚,我在會客時間快結束時來到病房。我向護理師簡短地取得許可,把圓凳放到老位置。我把右手拇指貼在透左手腕的脈搏正上方。指頭底下,只有脈搏規律地持續著。
——今天,是夏日祭典的日子。
我在心裡這麼想,沒有說出口。窗外的那個方向,沒有河岸。光應該照不到這裡。
越過夜晚的空氣,傳來一聲低沉的爆裂聲。空氣微微的震動。稍晚一點,又一聲。我沒有走到窗邊。我的手仍然放在透的手上,只聽著那聲音。
在規律升起的聲響之間,去年夏日祭典的夜晚回來了。在神社的長椅上,我笑他用手指按兩下自動鉛筆的習慣,說「我數過喔」「大概一小時四次左右」,那個夜晚。他微微皺起眉,然後有點為難地笑了。
——那天晚上說的習慣,我還,記得喔。
——是一小時,四次。
我只在心裡說。透的左手沒有動。手指輕輕張開,就那樣停著。
我忽然發現了。
——今年,還沒有,吃過宇治金時。
去年,在攤子旁邊,我把一支湯匙上的一半遞給了你。「今晚,已經不算早了喔」,我出聲說。你真的吃了一口。那份冰涼,此刻在舌根深處短短地浮起,又馬上消失了。抹茶淡淡的苦味,直到最後都沒有回來。
——今年,什麼冰涼,都沒有。
聲音響了兩次、三次之後,是長長的寂靜。然後,只再一次,低沉的爆裂聲。指腹仍放在脈搏正上方,我又在心裡、不出聲地想著接下來的話。
——只有聲音,也,沒關係。
——請再讓我,聽一次。
護理師在門外響了一次腳步聲,又走遠了。病房裡只剩我一個人,我用自己的手指,把透左手的手指換了個方式,重新握住。那是去年回家的路上,在坡道半途,我主動換成這個握法,出聲說「這樣才不會走散」的那種握法。
「不是說好不會走散的嗎」
我出聲說了。在不會有任何人聽見的病房的寂靜裡,自己的聲音落得比想像中還低。透的手指沒有動。
我等著交握的掌心的熱,移到他手指那一側。等了一會兒。沒有熱度傳回來。只有我這一側的溫度,孤零零地留在握住的形狀裡。
站起來之前,我又一次,極輕地撫了撫他的手背。
「我還會再來喔」
我比平常多停了一會兒,才這麼說。
八月過去了,蟬聲變得稀薄,行道樹的綠又往深處挪了一層。到了九月底,葉子的邊緣開始微微透出乾燥的顏色。他沒有變。不睜開眼睛這件事,已經像病房裡的一件家具一樣,成了理所當然的事。我也想過,不可以把它當成理所當然。可是,在同樣的時刻坐在同一張椅子上,以同樣的高度看著他的睫毛,看著看著,除了把它當成理所當然,我找不到別的地方安放自己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