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收下那本書的那天起,已經過了好幾天。
早上,我泡了茶。水壺底部低低地吐氣的聲音,淡淡地映在廚房的牆上。客廳的桌上放著書,封面邊緣落著一層淡淡的晨光。一天,又一天地過去了。
平日的傍晚,我照常去病房。行道樹的紅葉,連枝梢上的都已經落盡了。入冬的風,開始在停車場的柏油路面上發出乾燥的聲響。他沒有睜開眼睛。床單上那隻手的位置,毛毯領口交疊的地方,都和昨天一樣。我在圓凳上坐了一個小時,看著睫毛的影子停在顴骨上一動也不動。椅面的硬淡淡地留在大腿後側,思緒的輪廓鬆散開來,朝那份硬流了過去。
轉開玄關的鎖,脫下鞋,打開走廊的燈。桌上那本書的封面邊緣,在視野的一角,待在老地方。
某天晚上,母親打了電話來。我放下包包,把大衣掛上衣架,拿起廚房角落那支室內電話的話筒。話筒的塑膠比房間的溫度還要涼一些。
「喂」
「啊,詩織?現在方便嗎」
「嗯。我剛回到家」
「抱歉喔,在吃晚飯前打來。馬上就好」
「嗯,沒關係」
爸爸的處方藥的事,社區集會日期的事,然後停頓了一下,
「年底,會回來嗎?」
母親問。
「嗯。過年,我會回去」
「嗯。等妳喔」
我正要放下話筒,又停住了。沒有什麼契機。只是在話語結尾的那段停頓裡,有什麼東西薄薄地夾了進來。
「媽媽」
「嗯?」
「那個。……我之前,跟妳說過吧。在交往的,那個人」
話筒那頭,傳來母親輕輕點頭的動靜。
「梅雨季的時候,他倒下了。在外面。原因不明。……到現在,還沒醒過來」
我自己的聲音落在廚房的昏暗裡,比我想的還要乾。該說那是已經分手過一次的人,還是該說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去看他,每一種說法都好像有那麼一點不對,所以我什麼也沒有補充。
母親沒有馬上回答。話筒那頭的呼吸聲,聽起來比平常稍微長了一些。
「這樣啊」
母親只說了這麼一句。然後,又一次,
「這樣啊」
她說。沒有追問。什麼時候、在哪家醫院、情況怎麼樣,這些母親一樣也沒有問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停頓,然後,
「詩織」
她用比平常稍微低一點的聲音,叫了我的名字。
「……這是妳自己要決定的事,媽媽不會插嘴就是了」
「嗯」
「去找下一個人,……也是一條路喔」
握著話筒的手,指節微微僵住了。那不是責備的聲音,也不是推開的聲音。聽起來像是母親把這句話在心裡焐了很久很久。恍惚間,也像是曾經被誰說過同一句話的人的聲音。
「嗯」
我只說得出這個字。
「抱歉喔,跟妳說這種話」
「不會」
「過年,等妳回來」
「嗯。我會回去」
我放下話筒。屋子裡的安靜,比平常厚了一層。
佛壇旁那個桐木盒的輪廓,忽然掠過腦海的一角。為什麼現在會浮現出來,我不知道。只有母親聲音的溫度,疊在了盒子薄薄的木紋邊緣上。蓋子底下有什麼,我不知道。我把燈光調暗了一格。
初冬的某個夜晚,我像往常一樣坐在桌前。桌上放著書。我看著布面封面褪了色的邊緣,看了好一會兒。那個人房間的桌上,一直放著的書。上方邊角磨損的布,在燈光下起了毛。我伸出指尖,在碰到封面之前停住了。指甲白色的邊緣與布面之間,留下了一道薄薄的、影子的寬度。
明天再翻開吧,我差點這麼想。可是那個「明天」,我還沒辦法寫進記事本的任何一頁。我沒有決定。
我站了起來。腳下稍微晃了一下,扶著桌緣之後,才走向廚房。在水壺裡裝了水,放到火上。藍色的火焰低低地舔著壺底的銅色。在水開始響之前,我一直看著廚房牆上的白。該思考的事全都在一層薄膜的另一頭,井然有序地排列著。我在薄膜的這一頭,只是聽著水的聲音。
沸騰的聲音升了起來。我關掉火,在茶壺裡放進茶葉,注入熱水,輕輕轉了轉。熱氣細細地朝著燈光升起。
我用雙手端著杯子,放在桌上那本書的旁邊。
熱氣升騰著。
熱氣的另一頭,是那本書。
——總有一天,會翻開。
那個「總有一天」是什麼時候,我還沒有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