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話

在枕邊

那是隔天的傍晚。

我用布手帕把那疊信紙包了兩層,放進包包底部。從車站到醫院的坡道,我用平常的步幅爬了上去。十二月西斜的夕陽,薄薄地掛在行道樹的枝梢上。

我打開病房的門。透躺在平常的位置。臉色沒有變化,儀器的聲音規律地落著。我沒有開燈。夕陽從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,一直延伸到床尾。我把椅子拉近床邊坐下。從包包裡取出那疊信紙,放在膝上。

我用雙手打開第一張。把封面上「櫻井詩織 收」那五個字,朝著沉睡的他的臉,只亮了一次。然後壓低聲音念了出來。

「櫻井詩織 收」

我的名字,用我的聲音,被放在了這個房間裡。儀器的聲音規律地持續著。睫毛沒有動。

「我要念了喔」我在他枕邊小聲地放下這句話。睫毛沒有動。我打開第二張。

「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或許已經不再愛你了。

 很抱歉用這樣的方式開頭。為了把接下來要寫的事好好地傳達給你,我覺得必須先寫下這一句。」

在「或許」和「已經」這兩個詞之間,聲音微微地乾了。撐著信紙邊緣的拇指關節,白白地浮了起來。他自己也沒能讀透自己的感情在哪裡。沒能讀透這件事,他就照原樣寫了下來。我調整了一次呼吸,把目光落向後面的文字。

事情的經過,像條列一樣地記著。平安夜的傍晚,車站前的十字路口,衝上車道的孩子,把孩子推回去的我,無視號誌的卡車,在餐廳前只聽見聲音的他,救護車,醫院的走廊。信上寫著,我一無所知地,在他身旁笑著。

有出聲念出來的部分,也有只用眼睛追過、跳過去的部分。關於一次又一次以不同方式死去的自己的身體,要在他枕邊一一描述的聲音,從我的喉嚨裡出不來。他那一側的沉默,替我接下了那部分的音量。

我翻過一頁。第三張的中央,墨水微微地濃了些。我在引用的地方停下手指,把聲音壓低。

「若要從命運手中奪回所愛之人,唯有從兩顆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」

那是我在雨中的神社境內對他說過的句子,這次換我在他枕邊念出來。引用的下方,接著他那一側的話。

「照字面讀的話,『兩顆心』可以讀作一個人心中的兩顆心,也就是二心。一個人心中,捨不得對方的心情,與放手讓對方離開的覺悟。從這兩者之中抹去對方的面影——這是我一邊查字典,一邊讀出來的解讀。」

我就那樣,把字一個個換成聲音。後來在神社,你給我的解讀是另一種,這不是我能選擇的事,我能獻出的,只有我心中對你的思念。聲音在途中乾了,在途中又含了水,即使如此,我還是沒有停下。

行與行之間,只有一次,落著一句沒被刪去的話。

「只是,你給我的那個解讀,其實才更接近吧——這樣的聲音,始終沒有消失。」

那下面,留著寫到一半就停下的四個字的淡淡線條。看得出是「單戀的你,」。後面的字沒有落到紙上,只留下了線條。我用指尖,只描了那線條一次。描過的那份躊躇,被我的喉嚨接了過去。喉嚨深處上下動了一次。

我翻過一頁。第四張的開頭,他把兩種解讀,和向我告別的文字並排寫在一起。

「如果是兩個人的心,那麼現在你應該已經沒有在想我了吧。

 但是,如果是二心,就只有你會被留下。

 我正是擔心這一點,才寫了這封信。」

在「就只有你會被留下」這一行,撐著信紙的手指停了半拍。被留下,這三個字上,聲音只滑過一次,滑完的地方,喉嚨淺淺地響了一聲。站在他所擔心的那一側的是誰,他沒有寫在這裡。沒寫的那一份,被我的喉嚨接了過去。

「請你就此忘了我吧。你,就以你自己,去得到幸福吧。」

接著寫著:寫完這封信,我就去找你,抹去深愛的你,來救你。後面又寫著:試了好多次,失敗了好多次,最後才走到這個方法。「好多次」的意思,你或許無法理解,那樣也沒關係——這句放在那裡,下面又添了一句:有好幾次,我想寫的不是「次」也不是「回」,而是「圈」,一圈、兩圈,這樣。在一圈、兩圈,這四個字上,手指停住了。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我不知道的我,一次又一次地以別的方式死去。

第五張。字跡的工整鬆開了。文句的節奏,變得接近他平時的呼吸。

「在圖書館的書架前,手指第一次碰觸的那天。

 雨中的傘下,你的肩膀總是在我右半身稍微前面一點的那些日子。

 在河邊的天文館,你仰望靛藍色圓頂的側臉。

 在神社,你向我講述傳說時的聲音。

 平安夜前一天,在沙發上睡著的你的側臉。」

從上到下,一行一行地,放進聲音裡。手指碰觸的那天,他這樣寫。他沒有寫是我先碰到的。念到河邊的天文館那一行,聲音沙啞了一下。在移到下一行之前,呼吸在很淺的地方停了一次。我那時仰望的,是圓頂的北緣,正在講那些光已經再也抵達不了的星星的那一帶。他那一側,只留下了那張側臉。神社的聲音,平安夜前一天的側臉。我把書交給他的那個夜晚,被放在了他那一側的最後一行。只有從他那裡才看得見的我的樣子,我照著他的語氣,放到床上,與他耳朵同高的地方。

臉頰的溫度,偏移了一顆的分量。它沿著下巴的輪廓滑落到頸邊,手指沒有從信紙邊緣移開,就那樣目送著它。我把目光移回文字上。

「全部,我都記得。和你一起度過的日子很幸福。能與你相遇的人生,我心懷感謝。在寫這封信的時候,我還愛著你。寫完之後的我,會怎樣帶著這些,我現在還不知道。」

那下面,只有一行,和其他行稍稍隔開了一點距離,放在那裡。

「沒能牽住你的手,讓你不至於走散,對不起。」

我把手指放在「對不起」三個字上,念了出來。前面那半行,把這三個字的重量,沉到了比平常的道歉更深一層的地方。借書給他那天的玄關,降落了下來。用雙手接過書的他,手指的弧度。

信紙的最下方,寫著他的名字,比平時細了一些。

透的信,在這裡暫時結束了。但在那下面,還有用另一種筆調補寫的字。同一支鋼筆,同樣的字,每一筆的收尾卻都太過工整。太過工整這件事,缺少了什麼。

我翻開最後一頁。補寫的六行,我一個呼吸一個呼吸地,出聲念了出來。

「這樣就救了她。

 試了好多次,失敗了好多次,最後,我獻出了自己心中的她。

 就像傳說說的那樣。

 她活著。

 這樣就好。

 這樣,應該就好了。」

在字與字之間,換了一次氣。繼續念下去。

「可是,我已經不知道,自己是不是還愛著她。

 看著她,什麼也感覺不到。記憶全都在。臉,聲音,笑的樣子,全都記得。

 心卻,太安靜了。」

在空白處最下方的一行,聲音停住了。

——為什麼,心頭的不安,始終不肯散去。

那一行,我沒有念。沒有出聲,只用眼睛描了兩次。直到描完第二次,呼吸都一直停著。他最後寫下的話,此刻,由我這一側接了過來。在那個因為覺得整理得不夠而被留下的東西所在的同一個地方,兩個人的手,從各自的那一側伸了過來。

我在膝上把信紙理齊,闔上。

床單的邊緣,露出了他左手的一點指尖。我伸出手,把自己的指腹,極輕地疊在他食指的根部。指甲的形狀,關節淺淺的弧度。是留下那些鋼筆字的手指。有溫度。只是有溫度,沒有回應。

——你沒辦法選擇,對吧。

我在心裡這樣告訴他。沒有說出聲。

我把視線移回他的臉上。睫毛,眼皮,太陽穴淡淡的血管。哪一處都沒有動。在一動也不動的臉前,剛剛讀完的字,又一次,從別的地方降了下來。

——他,就在,這裡。抱著全部的記憶,就在,這裡。可是,卻不睜開眼睛。

照字面讀的話,二心就足夠了。他抹去的,是他心中對我的思念,那一個人的份。於是我的死被翻轉過來,而我對他的思念也還在。

如果二心就足夠,他應該早已睜開眼睛,點著頭說,活著真好。

可是,他,沒有睜開眼睛。

第30話 在枕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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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愛的你》是一個唯有抹去所愛之人才能拯救對方的兩人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