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紙有兩張。沒有寫上封面的字。也沒有收信人。不是寫給任何人的信,只是寫完,便反扣著收進桐木盒裡——是那樣的一封信。
那座神社的傳說,是真的。
年少時,曾有一位與我心意相通的人。從某個時期起,那位心中對我的熱度,忽然,平了下去。他全都還記得。容貌,聲音,兩人一同走過的路名。記得,然而,那位的心中,太過安靜了。
字的撇筆裡,混著些微的晃動。視線停在「太過安靜了」這幾個字上。我用手指在那上面輕輕按了一次。
之後,過了一段時日,那位病倒了。病因,連醫師也查不明白。
翻頁的手指,停住了。原因不明的沉睡。原因不明的病。
病因始終不明,只有日子一天天疊了上去。某一日,我獨自登上了那座神社的參道。想來,是想抓住些什麼吧。我只是立在賽錢箱前。雙手合十、垂首之際,一個本應早已遺忘的聲音,忽然,回到了耳朵深處。
——那個傳說啊,還有後頭的哩。書上沒寫的,就只有老人家靠一張嘴傳下來的,那一段。
那是幼時,我的祖母當作床邊故事,壓低了聲音說給我聽過幾回的一段。年幼時不解其意,不知不覺間,便忘卻了。
那聲音,唯獨那一夜,分毫不差地回到了耳朵深處。
——那兩顆心啊,其實,是兩個人份的。一個人去求,少掉的那一人份,就會變成病,留在求的人身上。剩下的那一半啊,要在生病的人身旁替他求,這樣才總算,湊得齊哩。
指腹在紙上描過那一行,兩次。另一隻手,重新握住了擱在膝上的信紙邊緣。
抬起頭時,賽錢箱前,只有我的雙手,合在一起。
我只用嘴唇的形狀,描過那短短幾行。沒有出聲。在床邊故事裡被交付下來的曾祖母的聲音,越過半世紀的沉默,在祖母字跡的撇筆上,化作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回來了。『二心』這個讀法,從一開始,就不曾在任何地方被人接下過。
要救那位,除了依從我的祖母在床邊故事裡交給我的那一段之外,已別無他法。醫師也始終查不出病因。在那位身旁,由我來祈求——只剩下這條路了。
我長長吐了一口氣。擱在矮桌上的左手指尖,離開了信紙的邊緣,慢慢回到了自己的膝上。
那位因高燒,連用自己的雙腳站立都難以做到。我讓他坐上借來的輪椅,親手緩緩推著,登上那條鑲著青苔邊的碎石參道。坡道平緩,卻很長,被雨前的濕氣浸得發黑。青苔的氣味,從兩側的石牆淡淡升起。途中兩度踩下輪椅的煞車,歇了歇。那位微弱的氣息,從後方落到我的臉頰上。
在賽錢箱前,我將那位安置在我身後半步之處。雙手合十,在心中默唸:請解開那位吧。我對那位的、最上頭的那一份,願意獻上。
視線停在「碎石參道」上。是同一座神社。我和透走上去的那道平緩的坡。祖母也在那同一道坡上,推著輪椅,一下一下地登上去。視線又在「我身後半步之處」停了一次。那個夏天,透的肩膀在我稍前方。祖母把它換成了相反的方向去祈求。
隔著半世紀的距離,連方向都對齊了,兩組足跡疊合成同一組形狀。指尖重新用力握住了紙的邊緣。
那位的病,解開了。醫師也不住地納悶。約莫同一時候,我的心中,對那位的熱度,也消失了。
容貌,聲音,兩人一同走過的路名,全都記得。記得,然而,我的心中,太過安靜了。
那份安靜,祖母寫了下來,留在了紙上。
那位對我說,謝謝。多虧了妳。我回答,太好了呢。回答時我的聲音,平得連自己都吃驚。
「啊,櫻井同學。最近好嗎?」那個秋日傍晚,在車站前一步被退了回去,透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響了起來。
與那位,自然而然便不再見面了。「分手」這個詞,我沒有用。沒有用,只是拉開了距離。後來輾轉聽說,那位與另一位成了婚。我也在數年之後,與另一位結為連理。
讀到「『分手』這個詞,我沒有用」那裡,我看了一眼紙上的留白。寫下「沒有用」的字裡,留著挑選過的痕跡。整理不了的那一部分,祖母一直帶到晚年,寫在了這張紙上。
我知道「另一位」就是祖父。祖父守靈那晚,祖母在佛堂外的簷廊坐了很久,眨了幾次眼,然後站到廚房裡熬了高湯。那時的背影深處,有一個祖母花了漫長時間不讓自己遺忘的人。這件事,我現在才第一次知道。
我把第一張反扣在桌上。視線移到第二張。字的撇筆在顫抖。是晚年的祖母那顫抖而淡薄的字。
傳說確實寫著「抹去面影」。然而,抹去面影實際上是怎麼一回事——卻哪裡都沒有寫。知道的,只有捨棄了的本人。
從我心中消失的、對那位的心意,與從那位心中消失的、對我的心意,在這人世間,任何地方,都已不在。去了何處,終究,不得而知。
只是,抹去兩個人的面影,並不是壞事。不再想著我的那位,我也得以忘卻。
倘若,同樣的事再發生一次——我想,我必定,還會做同樣的事。將那位安置在身後半步的身旁,去湊齊那被留下的一半。
我從信紙上抬起眼睛。線香最後一縷煙,在天花板前折斷,消失了。紙窗仍被夜晚的黑暗籠罩著。透是一個人祈求的。剩下的一半,要在身旁祈求才能湊齊——祖母把這件事寫在紙上,然後死去了。
同樣的碎石參道,這一次,由我推著坐輪椅的透登上去。
我想起了桌旁祖母的那本書。那一夜,夾著信紙的那一頁上,印著第三幕的一行。再見了。黑暗,將我帶回。在祖母字跡的撇筆上,疊上了另一種語言的、同樣的告別。
我把信紙放到膝上。祖母寫下,留了下來。透也寫下,留了下來。我不寫,而是帶著它走。
救了透,換來的是我再也無法愛他。容貌也好,聲音也好,長滿青苔的參道的濕氣也好,都會記得,卻什麼也感覺不到。
——不。我,要把你帶回來。
下雨的假日,在沙發上,他輕輕說出口之後便不曾再拾起的那一行,一直沉在底處。那一行的方向,此刻,我從自己這一側,反過來重新擺放。
紙窗窗櫺的影子,在夜晚的黑暗中開始有了輪廓。臉頰淡淡地濕了。只有一次。我沒有擦。祖母大概也是,在知道之後才做了選擇。
紙窗的另一頭,夜晚的黑暗開始變淡。我把信紙照原樣折成兩折。正要放回桐木盒時,手停住了。這個要帶回去,我這樣決定。我用手帕包好信紙,挪到膝邊。闔上空著的桐木盒的蓋子。桐木的接合處,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。把布照原樣蓋上。我在祖母的遺照前重新坐好,雙手合十。「奶奶。謝謝妳,把這些,留在這裡」,我沒有出聲,在心裡告訴她。
我關上佛堂的紙門,不發出腳步聲地回到自己的房間。鑽進被窩,仰躺下來。紙窗外,天空開始微微泛白。知道之後再選擇,我又一次,只在嘴唇內側重複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