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從老家回來的那一晚。一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,坐在沙發上的透,只是談了書的事,談了明天的事,就那樣回去了。他寫下過「請把我忘了吧。妳,就以妳自己的樣子,去得到幸福吧」,這件事,我是從他的信裡知道的。我一邊脫下大衣,一邊想起了那一行。
傍晚,我順路去了病房。床邊小桌上反扣著的那疊信紙,我連同照來時一樣摺好的手帕,一起放回了包包底部。在沉睡上方擱了兩週多的那疊紙,微微地,乾了一些。「我帶回去了喔」,我沒有出聲,這樣告訴他。睫毛沒有動。我扣上包包,把椅子放回原位。在門前回過頭。床邊小桌上,兩週以來第一次,什麼也沒有放。
我就那樣提著包包,從最近的車站往回坐了兩站,走進母校大學的校門。校友入館的手續,只要在櫃台登記姓名就好。離閉館不到一小時。圖書館裡,幾個準備考試的學生,零星散坐在深處的閱覽桌旁。
民俗學的書架,在地下一樓深處的牆邊。不是透去的那座圖書館,也不是那個書架。然而,書,卻是同樣的書。
我把手伸向書架從上數來第二層。以一百五十二公分的身高,那是勉強搆得到的高度,我踮起了腳尖。指尖碰到了布面書背的邊角。第一部的那一天,在那座圖書館的書架上,並排在透的手指旁的那塊布的涼意,在另一棟建築、另一個書架的同一個位置,再一次回到了指尖。
《東日本口承傳承》。
我用雙手把它從書架上取下。放在深處的四人座閱覽桌上。慢慢翻開封面。和擺在我書桌上的祖母那本不同,這是長年被許多雙手翻過的書的觸感。
我從目錄裡找出「面影之章」。章名頁的背面,有一則小小的註。我用指尖按著鉛字,用眼睛一字一字追著。
若要從命運手中奪回所愛之人,唯有從兩顆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。
印上去的那一行,乾淨地沉在紙的纖維之中。以祖母的聲音聽過好幾次、在下雨的神社境內說給透聽、被他的鋼筆抄寫下來、又在祖母信紙的留白處添上了口傳後續的,那一行。源頭的鉛字,就在這裡。鉛字的凹痕,極淡地,回到了指尖上。
那一行之後,沒有註解。章名頁背面也好,正文下方也好,書末也好,都沒有寫該採用哪一種讀法。用手指一路翻到索引,也沒有「兩顆心」這個條目。
書這一側,只留下原文的一行,不交出任何解讀,就那樣沉默著。
原來透借這本書的那一天,這裡也是這樣,一片空白。他的鋼筆,抄下了空白的那一側,把空白的那一側帶了回去。從沒有註解的一行裡,他只能引出他那一側的讀法。
那片空白的留白,在我這一側,由祖母信裡的口傳填上了。神社的那一天,我看著膝上的手說出「我一直是讀成兩個人的心的」,那種讀法,祖母的口傳從鉛字的外側撐住了。兩個聲音,隔著書本的沉默,朝向了同一個方向。
我闔上書。把書背的邊緣,慢慢地,插回原來的高度。手指離開之前,我注意到它和隔壁那本書的書背之間,有一點點沒對齊的落差。用手指推回去,落差就消失了。書架的排列,回到了我來之前的排列。
退開一步的地方,淡淡疊上了那一天的輪廓——在那座圖書館的書架前,透的右肩在我左肩稍前方的那一天。可是,這裡是另一棟建築的另一個書架。我就那樣讓它疊著,在地下一樓白色的燈光裡站了一會兒。
我向入口的警衛打了招呼,走到外面。十二月夜晚的空氣很乾燥,呼出的氣白白地升起。我沒有繞去神社。已經不需要去了,我知道。當天要帶去的東西,已經,在我這一側備齊了。
回到公寓,正要脫下外衣時,手停住了。我先把大衣掛在椅背上,在書桌前坐下。在桌上一一排開。透的那疊信紙,祖母的書,祖母的信,還有從桐木盒裡帶回來的、祖母的舊御守。
四樣東西排好之後,我從椅子上站起來。把手指伸進椅背上那件大衣的右邊口袋。
放進去之後就一直在那裡、從不曾被忘記的、白底配藏青色繩子的小小一包,碰到了指腹。那是一年前聖誕夜的傍晚,透一邊說著「這個」,一邊放到我掌心上的、那個小小的包。那時候,我不明白透為什麼會買它,就那樣收下了。只有他的聲音比平時往深處沉了一階這件事,留在了耳朵深處。
我從口袋裡把它拿出來。放在桌上,和祖母的舊御守並排。
是同樣的圖樣。輪廓的取法也好,繩子的打法也好,布邊縫線的寬度也好。不同的,只有歲月落下的方式。祖母那只御守的白底,已沉成了淡黃,藏青的繩子褪成了灰色。透那只御守的白底還是白的,藏青的繩子還是藏青。
隔著半世紀的距離,從同一個社務所的架上,經由不同的手,兩個同樣的圖樣,並排在我的書桌上。
祖母也是,在那裡,買下這個去祈求。透也是,在那裡,為我,買下了這個。
透的聲音往深處沉下去的理由,那輪廓,此刻,終於來到了我這一側。那個傍晚,他或許只明白了一半。明白著,用那沉下去的聲音,把它,放上了我的掌心。
透的信紙、祖母的信、兩只同樣圖樣的御守,並排在桌上。
我看著自己的手。沒有發抖。心臟以和平時一樣的速度跳動著。房間很安靜。外頭,狗叫了一聲。
我站起來,從架上取出信紙和鋼筆。回到桌前,想在一張紙上寫些什麼。筆尖碰到了紙。沒有寫。我讓筆尖離開紙面。不寫也可以,我想。不需要像透那樣寫下來留著。誰也不告訴。告訴了,就會被阻止。我不想被阻止。我放下筆,把紙摺了起來。
我在腦中把行程組了起來。十二月二十四日。在和一年前相同的日子,只有一天,和他一起。向透的家人請求暫時外出的許可。讓透坐上輪椅。把第一部的那些地方,兩個人倒著順序走一遍。公寓前,河邊的天文館,圖書館的入口,然後是民俗學的書架。最後,前往神社。碎石參道上,由我的手慢慢推著。在賽錢箱前,把坐在輪椅上的透安置在我身後半步,祈求。
不寫成筆記。全部,排列在腦子裡。
我把透的御守從桌上並排的御守之間拿起來,放回大衣的右邊口袋。當天,就這樣放在大衣口袋裡帶去。在賽錢箱旁,碎石上,說一聲「我把它還回來」,把它放下。到那裡為止,是我這一側的安排。
祖母的舊御守,我留在了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