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欸,蓮。我們,就到此為止吧。」
放學後的連通走廊上,優奈這麼說。
夕陽照亮了她燙捲的褐髮。認識十年的青梅竹馬。小學放學的路上也好,國中的運動會也好,總是待在我身邊的女孩。我還沒能理解她話裡的意思。
「……到此為止,是指什麼。」
「真遲鈍耶。」
優奈笑了。那種笑法,是我不認識的。
轉學生翔太從她身後走來。精心整理過的蘑菇頭,制服穿得老練又隨性。優奈以熟練的動作,把自己的手臂勾上了他的手臂。
「我啊,決定跟翔太交往了。」
輕描淡寫地。就像在說午餐菜單一樣,優奈這麼說。
十年。對我來說,是十年。但對她來說,似乎是這麼輕的東西。
連通走廊上,還有幾個別班的傢伙。大家都停下腳步,看著這邊。像是在看這尷尬氣氛的好戲。
我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「不生氣喔?算了,蓮就是這種地方啦。」
優奈一邊滑手機,一邊漫不經心地繼續說。指尖一直在螢幕上滑動。好像我早已不在她視野的角落裡了。
翔太輕輕摟住優奈的肩膀,看著我。那是一種打量貨色似的、從容的笑。
「欸,我說你啊。還在寫什麼小說嗎?」
心臟,一陣發涼。
那應該是沒告訴過任何人的事。只有優奈,我以前對她坦白過一次。因為我以為,她不會嘲笑我的夢想。
「每天晚上那麼拚,結果讀的人是零對吧?你怎麼可能會有讀者嘛。」
噗哧,有人笑了出來。
「你要追著當小說家這種丟臉的夢追到什麼時候啊?」
丟臉。
那兩個字劃破空氣,刺進了我的正中央。
翔太游刃有餘地聳聳肩。周圍幾個人忍不住噴笑出來。失笑聲像漣漪一樣,在連通走廊上擴散開來。
「好啦,看清現實吧。翔太家裡可厲害的呢。……跟蓮,是不同世界的人。」
優奈只說了這些,就和翔太並肩離去。
我,一句話,也沒能回嘴。
反駁的話,腦袋裡要多少有多少。就算沒有人讀也有寫下去的理由,數字不是一切。寫作,就是我活著的方式。
可是,嘴巴動不了。話語全都卡在喉嚨深處,停住了。
因為——沒有人讀,是事實。
丟臉。或許吧。持續寫了三年沒人讀的故事的男人,確實,被嘲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。
那天晚上,下起了雨。
是彷彿要拍碎窗戶的傾盆大雨。在六疊大的房間裡,我抱著膝蓋坐著。筆電,提不起勁打開。
失戀這種詞,不適合用在這裡。我覺得被折斷的,是更悲慘的、更根本的東西。夢想也好,戀情也好,十年也好,全部,就被那一句話一起折斷了。
丟臉。丟臉。丟臉。
那句話和失笑聲,在耳朵深處,一直響個不停。
已經,夠了吧。乾脆放棄算了。這樣一來,就不會被任何人嘲笑了。就不必當一個做著丟臉的夢、悲慘的男人了。
手指朝筆電伸過去,又停下。伸過去,又停下。
可是——我想。
如果今晚,我不再發布。那個零點兩分的「一」,會怎麼樣。
在等著我的故事的,唯一的一個人。那個連長相都不知道的人,或許會在只有今晚沒有更新的畫面前,一直盯著看。
只有那樣,我不願意。
我用袖子擦了擦濕掉的臉頰,打開電腦。零點。用顫抖的手指,按下發布按鈕。
《泥中之星》的最新一話,靜靜地被送到世界上。送往今晚也沒有人在等的——理應如此的地方。
我就這樣刷新後台。這是我三年來每晚都重複著的動作。
零點兩分。
在一整排零的數字之中,今晚,也只亮起了唯一的一個「1」。
不知道長相,也不知道名字。即使如此,不管哪個夜晚,只有這個人從不遲到。零點兩分,分秒不差。就連在被嘲笑丟臉的這種夜晚——只有那個人,依然讀了我的故事。
……不是零。
「……可是,是1。」
臉頰還濕著,我小小地笑了。只要這個一還在,我就還能當一個寫故事的人。沒有放棄,真是太好了。我打從心底這麼覺得。
那竟然——會是我的世界整個翻轉過來之前,最後一個「普通的夜晚」。這時候的我,還完全沒有想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