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點整。我按下發布按鈕。
只要用排程發布,就不必這樣熬夜等著。只要先設定好時間,就算我睡著了,最新一話也會自動上傳。這點程度的功能,這個老舊的網站也有。
明知道,我還是不用。
即使是沒有人在等的故事,把它送到世界上的最後那一推,我也想用自己的手指來按。只有在日期交替的那一瞬間,我才覺得自己還好好地是這個故事的作者。
舊筆電的上蓋有一道裂痕。即使如此,這三年我都是和這傢伙一起寫過來的。
畫面角落,像沙漏一樣的圖示轉了一瞬,隨即消失。我的連載——《泥中之星》的最新一話,靜靜地被送到世界上。
說是送出去,其實也沒有人在等。
我確認瀏覽數。今天這話的 PV,還是零。昨天那話是二。前天那話是一。
寫了三年,就是這個數字。
這不是能向朋友炫耀的東西。倒不如說,絕對不想被人知道。每晚寫著 PV 只有個位數的小說的高中生,只會淪為笑柄。所以我一直沒告訴任何人這個習慣。
換作一般人,早就放棄了。實際上,和我差不多時期開始的寫手全都消失了。撐不到半年,更新就中斷,連帳號一起消失。數字沒有成長,人就寫不下去。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常態。
排行榜的前段,排著在異世界無雙的故事,還有被稱為打臉的痛快故事。收集了好幾萬的 PV,出版成書,閃閃發亮。我寫的東西,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。
只是全然肯定那些就算在泥裡爬也要活下去的人,這樣的故事。
不華麗。也沒有外掛。悲慘的傢伙,就這樣悲慘地,仍然拖著腳步走向明天。只是一直說著「活下去」,一直說著這句話。我只寫得出那種故事。我想寫的,也只有那個。
『只要還有一個等待明天的理由,人就能熬過黑夜』
我重讀自己寫下的一行。
雖然由寫的人自己來說有點那個,但我並不討厭這一行。以為黑夜不會結束的傢伙,仍緊抓著一個理由,活到早晨。我覺得,我就是為了那樣的瞬間而寫的。
——說是這麼說。
明明沒有人讀,還說得這麼了不起。
我對自己苦笑,喝了一口茶杯裡涼掉的茶。
數字,是誠實的。PV 只有個位數。收藏,一直沒動過。感想區,三年來一則也沒有。
從世人的眼光來看,這大概就是所謂的「該收手的時候」吧。三年都默默無聞的話,承認自己沒有才能而放棄,才是聰明的判斷。優奈也常這麼說。你要搞那種東西搞到什麼時候啊——她這麼說。用那種像是傻眼了的,那個聲音。
我知道。明明知道,我卻停不下手指。
理由,只有一個。
我再一次刷新瀏覽數的畫面。指尖自己動了起來。這是我三年來每晚都重複著的動作。
今天這話的 PV,從零,變了。
『PV 1』
零點兩分。
指尖,微微地,暖了起來。
總是這樣。不管上傳什麼,不管寫得多拙劣,在日期交替後兩分鐘——剛好零點兩分,PV 一定會多出一個。
有某一個人,在那裡。
不知道長相,也不知道名字。那個人不會留感想。不會給星星,也不會收藏。只是,每當我上傳故事,只有那個人,總是會讀。全世界唯一的一個人。
三年前,第一次看到那個「1」的時候,我到現在都還記得。在一整排零的後台裡,唯一亮起的,那個數字。那天晚上,我覺得自己被拯救了。傳達到了,某個人那裡。
不是零。
「……可是,是1。」
我對著那個一,喃喃說道。
就算沒有人在看,這裡也有一個人。光是這樣,我明天也能在零點按下發布按鈕。一,對我來說,有著整個世界的重量。
不管哪個夜晚,只有這個人從不遲到。零點兩分。分秒不差。
三年來,一次也沒有缺席過。
仔細想想,這或許是有點可怕的事。每天晚上,像蓋章一樣,在同一個時間,只有一個人。
今天,那個一也在。
我有時會想,那是什麼樣的人呢。是男的,還是女的。跟我差不多年紀,還是年長許多。我這土氣的故事,到底是哪裡讓那個人喜歡。
再怎麼想像,也得不出答案。只是,光是有那個人在,我的夜晚就有了意義。
我這麼想著,關上畫面,把胸口深處莫名的騷動,認定是疲勞造成的,然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