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靜靜地,向青梅竹馬道了別。
不是報復。只是,已經沒有任何東西,可以交給她了。
「蓮,拜託你。我,現在只剩下你了。」
優奈一邊掉著眼淚,一邊這麼說。
「我,以後會好好讀蓮的小說的。我會當你最忠實的讀者。所以——」
我把那些話,聽到了最後。
如果是三年前,光是這一句,我或許又會飄飄然了。只要優奈願意讀,那就夠了。我也曾經有過,一直這麼想的時期。
可是,已經太遲了。
「優奈。」
我靜靜地,叫了她的名字。
「三年前,我給妳看稿子的時候,妳說了什麼,還記得嗎?」
優奈的肩膀,猛地一顫。
「妳說,好丟臉。說,誰會看啊。……那時候,妳一行都沒有讀。連讀的意思都沒有。」
我不是在責備她。只是,在確認事實而已。
「現在,也一樣。妳想讀的,不是拿了第一名的我的故事。是第一名這個,數字。」
優奈,什麼也反駁不了。
我繼續說了下去。沒有提高聲音。
「我啊,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,我想為了那個真正讀我故事的人而寫。不是為了數字,也不是為了名次。是為了那樣一個人,那個願意靠我寫下的一行字,活下去的人。」
優奈的眼裡,又落下了一滴淚。
我直直地,看著那雙眼睛,說。
「所以——我已經沒有想讓妳讀的故事了。」
那不是報復的話。裡頭,沒有憤怒,也沒有怨恨。
只是一句,道別的話。
優奈盯著我,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,輕輕地,點了一下頭。那是一張,終於放棄了什麼的臉。
我低頭致意,走出了鞋櫃區。
寒風,比我想的還要冷。我沒有回頭。我想,這樣就好。報復,什麼也生不出來。我只是,把自己想寫給誰看,弄清楚了而已。
三年前,被那句話折斷時的我,的確很悽慘。可是,如果沒有那份悽慘,我或許就不會繼續寫下去了。如果沒有繼續寫,我也不會遇見,零點兩分的,那個「一」。
所以,我恨不了優奈。
只是,我的故事,已經不會再為那個女生,而翻開了。就只是,這樣而已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了高樓豪宅。
曆和平常一樣,迎接了我。茶杯的溫度,露指手套,一切的一切,都和平常一樣。
「歡迎回來,神明大人。」
我正要面對稿子——卻忽然,停下了手。
放在桌角的,那本厚厚的皮面筆記本。連我的每一話、每一次更新的時間、每一個錯字的修正都記錄下來的,那本聖典筆記。
還有,不知是什麼時候,曆脫口說出的話。
『如果沒有那個故事,我現在,不會在這裡。字面上的意思,就是不在了。』
在任何聲音都傳不到的夜裡,靠著我的一行字熬過來的人,確實存在。在中庭,曆這麼說著,哭了。
我一直以來,都不敢去窺探那句話的底部。
她獨自一人穿越過的夜晚,到底是什麼樣的夜晚。在那樣的夜裡,我的故事,是怎麼悄悄滑進去的。如果真的知道了,我就得把這個人的重量,整個承擔下來。再也沒有退路。
所以,我一直沒有問。把它當作信仰的話語,讓它保持乾淨的模樣,遠遠地擱著。
可是,那是很狡猾的事。
曆,把我的故事,當成了救命繩。在全校面前,為了我低頭。因為我一句話,就把私怨的刀,收回了鞘裡。這個人,總是把我的全部,都承擔下來。
可是,只有我,一直別開眼睛,不去看這個人最深的地方。
我才剛下定決心,不再逃避。就像我決定,不再逃避優奈一樣。
「曆。」
我放下筆,轉向這個人。
「妳說過,妳被我的故事拯救了,那天晚上的事。……可以好好地,說給我聽嗎?」
曆那雙,灰色的眼睛,慢慢地,睜大了。
在那深處,一扇長久緊閉的門,彷彿,輕輕地,嘎吱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