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新作公開,是在八月八日的零點。
我已經不需要再在意 PV 了。只要一發布,一個晚上就會有好幾萬人讀。出版成書也好,續集也好,都自然而然地定了下來。那時候,一邊讓指尖發冷、一邊刷新著一整排零的後台的那個人,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。
即使如此,我還是在零點發布了。
和從前,同樣的時刻。
因為反映的延遲,顯示出來是在兩分鐘之後。
那短短的兩分鐘,我到現在都很珍惜。不管有幾萬個 PV,對我來說,真正的意義,都在那兩分鐘之中。
而且,這次的新作,和之前的不一樣。不是異世界公主的故事。而是我,和那個人的故事。從那個零點兩分開始的,我和妳的,全部。開頭的第一行,我早就決定好了。
——全校聞名的冰山千金,在我的房間裡。
作品的名字,還保密著。可是,在我心裡,一直用唯一的一個稱呼,叫著這個故事。用那個在零點一直等著更新的人,給我的名字。
「老師。」
曆,在我身旁坐下。
高樓豪宅的窗外,是夏天的夜景。兩個人,一起看著同一個螢幕。
零點兩分。
新作的第一話,向這個世界,出發了。
「我可以,讀嗎?」
「妳,是第一個。」
曆點點頭,朝螢幕伸出了手指。
三年來,獨自一人讀著我的故事的人。在零的夜晚,必定會點亮一個一的人。那個人,到現在,都還是第一個接住我的話語的人。在零點兩分的,身旁。
她的手指,在正文前面,停住了。
在最上面,我放上的,一行獻詞。
曆的眼瞳,追著那一行字。
『——獻給唯一的、最初的讀者』
曆,好一陣子,都沒有動。
不久,從那雙灰色的眼瞳裡,落下了,一滴眼淚。
那或許,和她從前在漆黑的房間裡,為了一行字而哭泣的那一夜,是同樣的眼淚。可是,又是和那時候,截然不同的眼淚。
那已經,不是一張覺得早晨不再來也無妨的臉了。
「是在說,我嗎?」
「不然,還有誰。」
我,笑了。
「三年來,總是第一個出現在我的故事上的,唯一的一個一。……如果沒有那個,我也走不到能寫下這一行字的地方。所以,這是獻給妳的故事。」
我的故事有多厲害,我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文筆並不好。財閥推上去的數字,也不是我的東西。出版成書也好,平台陳列也好,老實說,到現在都還沒有什麼真實感。好幾萬的 PV,在我的掌心上,也只是數字而已。既不溫暖,也不冰冷。
第一次看見唯一的一個「1」時,那種,指尖變得溫暖起來的感覺。只有那個,對我來說是真的。
可是,有一件事,是確定的。
我寫下的話語,讓一個人,活了下來。
在那個覺得早晨不再來也無妨的夜裡,區區一行字,繫住了那個人。零點兩分的更新,成了那個人,等待明天的理由。
不是數字,也不是名聲。
讓一個人的生命,活了下來。
只有這件事,就是我三年來一直寫下去的意義的,全部。
曆擦去眼淚,微笑了。
然後,說出了和那一夜相同的話,卻帶著截然不同的聲響。
「只要還有一個等待明天的理由。」
她,看著我。
用既不下跪、也不結冰的,只是一個坐在身旁的讀者的眼睛。
「人就能熬過黑夜。……這是老師,最喜歡的一行字。」
「嗯。」
我,點了點頭。
「也是妳,最喜歡的一行字吧。」
曆笑了,然後,目光停在了螢幕角落的日期上。
「……為什麼,您會選擇八月八日,當作連載開始的日子呢?」
「……祕密。」
八月八日。好像因為兩個圓圈並排,看起來就像兩枚並排的戒指,所以有人這麼稱呼它。對戒日。而且,8,只要橫著放倒,就會變成代表沒有終點的符號。
對一個打算從今以後一直為這個人送上新故事的男人來說,作為發布第一話的日子。我想不出,比這更好的日期了。……就算撕爛了嘴,我也說不出口就是了。
「是嗎。」
曆,沒有再追問。只是,嘴角,鬆開了。
這是一個分秒不差、一直記錄著零點兩分更新的人。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個日期的意義。
窗外,夏天的夜晚,靜靜地深了。
曆滑動著螢幕,開始讀我的新故事。在她身旁,我偷偷地,看著那張側臉。讀到這裡,眉毛會動一下。讀到這裡,嘴角會鬆開。唯一的一個讀者,一行一行地,接住了我的話語。
光是看著那張側臉,我就覺得,我又能寫下去了。
零點兩分,已經不再是孤獨祈禱的時刻了。而是變成了,兩個人一起等待下一話的,最溫暖的時刻。
這個故事,我是為了唯一的一個人而寫的。可是,這個故事,總有一天,或許也會傳到某個還未謀面的人的,零點兩分。
我,還會再寫吧。
她,還會再第一個,讀吧。
因為,我答應過她,要連載一輩子。
不是神明與信徒。而是,作家和讀者。
我們的故事,從這裡,終於,要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