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連載的第一話,我在零點整,發布了。
《白銀公主與黎明的故事》。異世界裡,銀髮的公主,和一個微不足道的說書人的故事。是以誰為原型的,我不說。
按下發布按鈕,稍微延遲一下,才會反映在畫面上。零點兩分。三年來,不曾改變的,我的節奏。
「您,發布了嗎。」
如月在我背後,像是屏住呼吸一樣,問道。
「嗯。剛剛上去了。」
衣服摩擦的聲音。她打開平板的聲音。從第一行開始,聚精會神地讀起「故事之樹」上那一話的氣息。彷彿從三年前,就一直在等待這一刻。
我的手指搭在瀏覽數的欄位上,動彈不得。
來到這個房間之後,我一次也沒有看過那裡。
那是我三年來每晚都重複著的動作。明明手指應該會自己動起來,唯獨那一個地方,我一直繞開。
那個雨夜。在六疊中央三指觸地的她身後,我所有的更新時刻,三年份,分秒不差地,被抄寫了下來。當時竄過背脊的那個東西,我搖搖頭,把它趕走了。不可能。不可能會有那種巧合。
我以為趕走了,它卻一直,刺在喉嚨深處。
只要不看,就能一直停留在「不可能」。為了這種理由,我一直沒去確認,支撐了我三年的東西。
我吸了一口氣,刷新了畫面。
『PV 1』
零點兩分。
三年來,一次也沒有缺席過的那個一,今晚,也在那裡亮著。
我,慢慢地,回過頭。
如月的臉映著平板的光,正在讀我的第一行。每當目光追著文字,睫毛就細細地顫動。那是一張彷彿這個世界上,只有我的文章和她存在的臉。
發布後,兩分鐘。在這個房間裡,在我的,背後。
「PV,變成多少了呢。」
讀完的如月,抬起頭問。是和平常一樣,安靜的聲音。
我沒有回答,把畫面,轉向她。
『PV 1』
如月的呼吸,停住了。
「——果然,是妳啊。」
我的聲音,發不太出來。
「三年來。每天晚上,零點兩分。在沒有人讀的、一片零的畫面上,唯一亮著的,那個一。……原來是,妳啊。」
那是一段,漫長的沉默。
如月把平板輕輕抱在胸前,垂下了眼睛。然後,用和那個雨夜一樣的方式,靜靜地,端正了姿勢。
「……是的。」
只有兩個字。
「是,我。」
三年來,在不知道長相、不知道名字的情況下,我一直對著唯一一個人寫作的那個對象,現在,就坐在我的背後。作為一個有體溫的、會把我的茶放涼到六十度再端出來的人。
「為什麼,妳什麼回應,都沒給我。」
話語,自己,流了出來。
「哪怕只有,一則感想。我就——」
「要是寫了,感想。」
如月依然垂著眼睛,說道。
「就會,被找到了。」
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。被找到會困擾的事,應該什麼都沒有才對。我只是,PV 只有個位數的,一個普通的男人。
她沒有再多說。只是,把胸前的平板,稍微用力地,重新抱緊了。
隔天。書房裡,最深處的書架。
我為了找資料,不經意地打開了那個書架,裡面——整整齊齊地,排著一整排皮面筆記本。
不是,一本、兩本而已。
書背上的日期,有三年份。從我在「故事之樹」上,發布第一話的,那一天開始。
我抽出一本,翻開。
我的,所有話數的標題。刊登日期。更新時刻,精確到秒。深夜裡,差不多的時刻,像蓋章一樣,排了好幾百個。旁邊,是錯字的修正紀錄。「第一百零三話,第三行,『崩塌』改為『頹倒』。日期——」。連我自己都忘了的,細微的修改。
考察的頁面。關係圖。細小的字,填滿了空白。彷彿連一行的縫隙,都捨不得浪費。
我環顧書架。這一本,不過是一小部分而已。每一本的書背,都以同樣的密度,寫得滿滿的。
手指,在發抖。
這不是感想,也不是紀錄。是三年份的,時間的,重量。
是昨晚,在我背後的那個「一」的,真面目。
「——如月。」
聽見我的聲音,她回過頭。看見我手裡的筆記本,她的臉上,倏地,失去了血色。
她的視線,迅速地,掠過我的手指附近。像是在確認,我翻開的是哪一本的,哪一頁。
「……那是,第幾本,呢。」
聲音,有一點,僵硬。我還沒理解她的意思,她就換了個說法。
「最舊的那一本的,最前面那一頁。……您,看過了嗎。」
我看向手邊。抽出來的,是書架中段的一本。不是最邊邊的、最舊的那一本。
「沒有。……這是,中間的一本。」
如月的肩膀,稍微,放鬆了一點點。要稱之為安心,那是太過隱密的鬆弛。
「這樣,啊。」
她沒有再多說什麼。只是,朝書架最邊邊的、最舊的那一本,像是在守護著它一樣,看了一眼。
零點兩分的「一」,是誰,我知道了。
但是,那個一,為什麼三年來,一次也沒有缺席。那本筆記本的,最前面那一頁,到底寫了什麼——我,還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