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自己寫的小說讀得比作者本人還透徹的人,就在眼前。
那是令人恐懼的、又有一點讓人想哭的光景。
那天晚上,如月把一本厚厚的皮面筆記本放在膝上。還有把我所有話數印出來裝訂好的資料夾中,最舊的那一本。
「神明大人。可以和您,稍微聊一下嗎。」
我一點頭,她就翻開了資料夾的某一頁。《泥中之星》的,前段。那是我才剛開始寫的時候的,一話。
那一頁大概被翻開過無數次了吧,邊角柔軟地捲了起來。貼著好幾張便利貼。筆記,填滿了空白。散發著被反覆閱讀的書的,氣味。
「我,這一話——」
不是在學校時那種端莊客氣的自稱。是只有我們兩人時,平常的、毫無防備的自稱。
「這一話,是我最喜歡的。」
如月用手指,輕輕地,描過其中一行。
「就是這裡。主角害怕天亮,抱著膝蓋的那一幕。您是這麼寫的。」
她只把那一行,唸了出來。
『只要還有一個等待明天的理由,人就能熬過黑夜』
聲音,有些,顫抖。
「這一行,我讀了好多次。幾十次。幾百次。多到數不清。」
「那麼多次。」
「是的。」
如月翻開筆記本給我看。那一頁上,這一行字被她用鋼筆的字跡,密密麻麻地,抄寫著。連同日期。同樣的話語,延續了好幾頁。
我,說不出話來。
這不是感想。是祈禱。
「對您來說,這也許只是隨手寫下的一行。」如月說。「可是,在這個世界上,確實,有人被這一行拯救了。」
她繼續說。
「不是華麗的展開,也不是漂亮的文章。這個故事裡,沒有任何一處,是刻意賣弄的。只是一直寫著,就算用爬的也要活下去。所以,才傳達到了。越是不加修飾的話語,越能傳達到最黑暗的地方。」
我寫的東西,她讀得,比我還深。
我從來不覺得,自己的作品有什麼了不起。
PV 只有個位數。收藏,也是一隻手數得出來。出版成書,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。文章既不出色,故事也不新穎。只是,一直寫著,就算用爬的也要活下去而已。
所以,每次如月說「被拯救了」,我總是,無地自容。
「我寫的東西根本——」我說到一半,停了下來。
我覺得,在她面前,不能說那種話。如果她說她被那個拯救了,那我否定它,就等於是否定了她的三年。
「……謝謝。」
我說得出口的,只有這個。
自己的作品,成了某個人的救命繩。那麼了不得的事,我,還是沒辦法好好相信。但是,看著如月的眼睛,我就沒辦法否定。她的三年,不是假的。這樣的份量,是騙不了人的。
如月微笑了。用那雙濕潤的,灰色的眼眸。
「該道謝的,是我才對。一直以來,都是。」
「那天晚上也是。」
如月,忽然,低聲說。
依然凝視著資料夾的那一頁。沒有,看向我。
「那天晚上,如果沒有那一話的話。我,大概——」
話語,中斷了。
從她的側臉上,平常那完美的平靜,在一瞬間,剝落了。在冰層底下,我好像看見了,有某種黑暗而深沉的東西,沉在那裡。
我想問。那天晚上,是指什麼。
但是,如月倏地抬起了臉,已經回到了平常的微笑。差點剝落的東西,已經,被漂亮地,覆蓋住了。
「……沒什麼。我再去重泡一杯茶。」
她站起身,消失在廚房裡。
我的手邊,留下了她那本抄寫著那一行字的筆記本,依然攤開著。
同樣的話語,寫了幾百次。彷彿只有那個,將她,繫留在這個世上。
那份厚度,我,還什麼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