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個入冬時分的寒冷夜晚。
我帶著曆,回到了那間六疊大的公寓。
我已經不住在這裡了。紙箱也好,堆成山的書也好,早就收拾乾淨了。即使如此,曆並沒有把這個房間退租。榻榻米、快要壞掉的日光燈,都維持著當時的樣子。我問她為什麼,她只說了一句:「因為我不想讓它消失。」
「好懷念呢。」
曆在玄關把鞋子擺整齊,這麼說道。那不是她在學校時,冰山千金的聲音,而是在家裡才會出現的,柔和的那一種。
房間冷得刺骨。我在正中間盤腿坐下。曆在稍遠一點的地方,和平常一樣,併攏膝蓋坐好。
窗外,寒風呼嘯而過。
優奈的事,翔太的事,都已經結束了。
我的連載,如今已經累積了好幾萬的 PV。很難想像,這是三年前 PV 只有個位數的那個人的故事。
可是,我一直,都沒能問出最重要的那件事。
曆最初,對我說的那句話。「您拯救了我」。那句話的底下,究竟有什麼。
我想,我是害怕知道吧。一旦問了,我就得背負起,和數字或名聲完全不同的重量。
可是,我已經,不想再逃了。
「曆。」
我看著榻榻米的紋路,開口。
「我可以,問妳嗎?」
曆的手,停住了。
「就是那句話。……妳說過,被拯救了,對吧。在最一開始的時候。那是,什麼意思?」
有好一會兒,沒有回應。
日光燈,滋滋作響。
曆把手伸進了帶來的包包裡。
大概,又是那本筆記吧,我想。皮面的,厚厚的手記。更新時間。錯字的修正。考察。人物關係圖。它的厚度和內容,夏天時我在那個書架上不小心看到了,所以早就知道。
然而,拿出來的,是別的東西。
不是皮面。而是一本普通的布面、老舊的筆記本。邊角磨得圓圓的,書背有兩次修補過的痕跡。曆說,這是好幾本當中的,最後一本。
我從來,沒有見過。
「這個,是我還沒有給您看過的東西。」
曆用雙手捧著它。和她拿起裝訂著我全部故事的檔案夾時,是不一樣的拿法。更像是,在觸碰某個更遙遠的東西。
「是我的,日記。」
「……日記。」
「在遇見您,之前的。」
我接了過來。
翻開第一頁,我最先想到的是——字,好稚嫩。
那是一個大概只有十歲左右的孩子的字。筆畫歪歪扭扭的。可是,書寫的格式,卻工整得令人害怕。
『六點起床。發聲。失分,三』
『鋼琴,四十分鐘。失分,一。左手』
『晚餐。姿勢。失分,二』
『本日,失分合計,六』
我翻過了一頁。
一樣。隔天也是。再隔天也是。日期,項目,失分。沒有感想,也沒有抱怨。連天氣,都沒有寫。
「這個。」
聲音,發不太出來。
「這個,是妳,寫的嗎?」
「是的。」
「……不是,妳媽媽記的?」
「家母,什麼都沒有寫。」
曆平靜地說。
「所以,是我自己,數的。……為了下次,不再犯錯。」
我繼續往下翻。
字漸漸變得好看,筆畫變得筆直,越來越接近那一手一絲不苟的字跡。而失分的欄位,也以同樣的速度,越拉越長。
被責罵的紀錄,一條都沒有。沒有人對這個孩子吼過。也沒有人動過手。只是,安靜地,失望而已。
所以,這個孩子,自己為自己打分數。每一天。好幾年。一天,都沒有漏掉。
我連捏住頁角,都做不到了。
然後——有一件事,讓我背脊發涼。
這本日記的寫法,和那本皮面筆記本,是一樣的。日期。項目。連一個遺漏都不允許的,那種格式。
最後的日期,是三年前。
日記,在那裡結束了。之後,是一片空白,接連好幾十頁。
我想說些什麼。
卻說不出話來。
我能對這個孩子說的話,全都是我早就已經寫下來的東西。就算用爬的也要活下去。只要還有一個等待明天的理由。……這個孩子,已經讀了三年了。
我現在能說的話,早就已經,放在這本日記的旁邊了。
「曆。」
光是叫出她的名字,就已經用盡了全力。
我把手指,放在空白的那一頁上。
「在這裡,結束了。在三年前。……為什麼?」
總有一天,我會好好說的。全部。——那一天,她這麼說過。
「——那天晚上,妳到底,發生了什麼事?」
曆,慢慢地閉上了眼睛。
好長的睫毛。
然後,像是第一次,親手打開一扇一直緊閉的門那樣,靜靜地開了口。
「您願意,聽我說嗎?」
我點了點頭。
「那天晚上的事。……我為什麼,會稱您為神明大人。」
日光燈,又滋滋作響。
曆的聲音,已經不是冰山千金的聲音,也不是在家裡那種柔和的聲音了。
而是更深處的。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看過的,最深最深之處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