翔太父親的公司是如月集團的下包商這件事,我不久前從曆那裡聽說過。世界,比想像中還要小。
可是,那本帳簿從一開始就是混濁的——而且,曆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——這些,我連想都沒想過。
那天晚上,高樓豪宅的頂樓。
我正對著原稿時,曆像平常一樣,把茶杯放在我右手剛好搆得到的角度。為了不讓手指受凍的,那雙露指手套,也輕輕地擺在桌角。
我在學校過了怎樣的一天,曆一副早已全部知道的表情。優奈抓住我袖子的事也好,翔太在鞋櫃前嘲笑我的事也好。是從誰那裡聽來的,就算問了,她大概也不會回答吧。這個人,對我周圍的事,掌握得比我還要細緻。
「神明大人。有一件事,我想先告訴您。」
曆安靜地,開了口。
「之前,我跟您提過吧。翔太同學父親的公司,是如月集團的下包商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是不久前,從這個人那裡聽到的事。
曆在聖典筆記的旁邊,放下了另一份厚厚的檔案。和皮面筆記本不同,是一疊事務性的、灰色的文件。
「那家公司的帳簿,有奇怪的地方。……那個時候,我沒有告訴您。」
我停下了筆。
那天晚上——提到翔太名字的時候,曆的微笑,在一瞬間,看起來帶著冷意。那,並不是我的錯覺。
「妳早就知道,卻一直沒說?」
「因為,沒有說的必要。」
曆把手指,輕輕放在那疊灰色文件上。
「這是,那家公司的,交易紀錄。」
那份文件,我看不太懂。是一連串的數字和專業術語。
可是,當曆纖細的手指停在某一行上時,連我也看懂了。
只有那裡,數字,很不自然。
「帳面上已經交貨的材料,實際上,哪裡都沒有進來。只有單據,懸在半空中。」
曆的聲音,回到了平常那種,不帶感情的零下。
「是虛假交易。下包商向上游灌水請款。常見,但絕對不能做的手法。」
經營的事,帳簿的事,我完全不懂。即使如此,曆的手指劃過的那一行,那種令人不安的感覺,還是傳了過來。應該存在的東西,不存在。不應該存在的東西,卻被付了錢。就算讓小孩子來看,也會覺得哪裡扭曲了,那種感覺。
「這個,不是一兩次而已吧。」
「是的。好幾年,一點一點地。金額,控制在不會被發現的程度。……他們大概,以為不會被發現吧。」
「……這,不是很不妙嗎?」
「是的。非常。」
曆用手指的背面,輕輕撫過那疊灰色的文件。像是,在碰觸什麼髒東西一樣。
「好幾年,都沒有被任何人,發現嗎?」
「如月集團每年,都會對所有往來廠商進行例行稽核。……可是,全年度的稽核,只要數字的帳目對得上,就能通過。並不會把每一張單據,都拿去和實物比對。」
「那就是說,被漏看了?」
「與其說是被漏看——不如說,本來就沒有看得那麼深。」
曆用指尖,把文件的邊角,對齊。
「所以,那些人大概就以為了吧。這種程度,不會被發現。」
我感覺到,背脊倏地一涼。
不會被發現。好幾年,都沒被發現。所以,以後也,不會被發現。——就這樣一點一點堆積起來的謊言,原封不動地,留在那疊灰色的文件裡。
並沒有消失。只是,沒有任何人,在看而已。
翔太,大概隱約知道這份見不得光的事。明明知道,卻仗著父親的名片,笑我的故事是「錢的力量」。把自己的老家才是靠錢的力量撐起來的這件事,擱在一邊。
可是——我心想。
「那家公司裡,除了翔太以外,也有在那裡工作的人吧。」
曆沒有回答。
她假裝沒聽見我的話,安靜地,闔上了那疊灰色的文件。
那張側臉,看起來既不是平常那張信仰的臉,也不是冰山千金的臉。
我想起了翔太,那張從容的笑臉。亮出父親的名片,炫耀著老家的寬裕,笑我的故事是「錢的力量」的,那張臉。沒想到那份從容的腳下,竟然是站在這樣的沙地上。
翔太,大概,隱隱約約,察覺到了。察覺到了,卻裝作沒看見,在那上面耀武揚威。把自己的家才是靠錢的力量在運轉這件事擱在一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「曆。」
「——神明大人,只要想著寫作的事就好。」
曆微笑了。可是那雙眼睛,沒有在笑。
灰色文件的書背,在日光燈下,泛著鈍重的光。
寫在那裡的公司名稱,曆的手指,又一次,緩緩地,描過。
那個手指的動作,代表著什麼,我還不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