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說結論。我的祕密，在早上的班會開始之前，就已經傳遍了全校。
用凍僵的手指拉開教室門的那一瞬間，我從空氣就知道了。平常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的那些人，一齊轉向這邊。嘩——的聲音退去，下一瞬間，又像潰堤般膨脹開來。
「真的是這傢伙？」「冬野結，就是那個秋月喔？」
桌上，倒扣著好幾支手機。瞥見的畫面上，映著我的新連載。《白銀公主與黎明的故事》。在小說投稿網站「故事之樹」的總排行榜上，第一名。
聽說那個作者，就在這所學校的二年級。——昨晚，有這樣的留言在流傳，我後來才知道。
光是走到自己的座位，我的腳就差點打結。
三年來，我對誰都沒說，一直寫著。白天是不起眼的高中生，只有夜晚會編織故事的我。這第二張臉，本來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看見的。
沒想到，竟然會這麼輕易地，被剝了下來。
到了午休，我已經變成了另一種生物。
「秋月同學，原來你其實是個很厲害的人耶。」
一次也沒說過話的女生，笑容滿面地向我搭話。至今為止從我桌邊經過時，像在避開垃圾一樣的男生，攬住了我的肩膀。
「欸，幫我簽個名啦。趁現在。」
換作以前的我，或許會飄飄然吧。現在，只覺得冷。
這些人看的，是第一名這個數字。不是我寫的故事。連一行，都沒讀過。
我第一次近距離目睹，人因為數字而改變態度的那一瞬間。然後，想起了唯一的一件事。
PV 只有個位數的時候。誰也不讀的時候。即使如此每天晚上，零點兩分，都會出現唯一的一個已讀。
那個「一」，不在這場騷動的任何地方。
——不。
在。就在這間教室裡。
就算數字變成三萬，我真正寫作的對象，也只有那個「一」。而她，就坐在這場騷動中，最安靜的地方——這件事，我已經知道了。
這麼一想，腦袋，不可思議地冷靜了下來。
「秋月同學，下次簽書會是什麼時候？」「要出版成書了對吧，版稅超扯的。」
流進耳裡的每一句話，都不是我的故事，而是黏在我身上的數字的事。這些人不知道，我三年來，下雨天也好、感冒的日子也好，從不休息地一直寫著。也不想知道。
直到昨天，我在這間教室裡，跟不存在一樣。今天，大家都在看。可是，被看著的，不是我。
明明站在同一個地方，卻好像身在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「欸，你有在聽嗎？秋月。」
我沒在聽。我含糊地笑了笑，移開了視線。
教室的另一頭。靠窗最裡面的座位，曆正安靜地，闔上文庫本。
放學後，在鞋櫃前，有人在等著我。
和剛才湊過來巴結的那些人不同，是總是大聲笑鬧的那一群。站在中心的，是翔太。優奈甩了我之後轉投的，那個帥氣的轉學生。
「這不是冬野結老師嘛。」
翔太故作姿態地拍了拍手。周圍，哄堂大笑。
「哎呀，真是對你刮目相看了。底層的阿宅偷偷摸摸寫的小說，碰巧紅了啊。該不會是抓到了財閥的把柄，逼人家幫你宣傳的吧？不是實力，是錢的力量那種？」
我什麼也反駁不了。錢的力量。有一半，說中了。如果如月集團沒有出動，我的故事現在也還是個位數。
「欸，老實說啦。只不過稍微出了點名，就得意忘形了吧。」
跟班的其中一人，在旁邊起鬨。翔太抬手制止了他，從上方，打量著我的臉。那張甜美的臉孔，只有這個時候，看起來冷冷地扭曲了。
「這種不起眼的傢伙，碰巧紅了一下，就會搞錯自己的斤兩。你寫的那個，我稍微看了一下。那種東西，不是正常人會讀的啦。」
明明就沒讀過，我心想。可是，我說不出口。
可是——我想。
用錢，買不到那個零點兩分的「一」。
「不說話喔。真無聊。」
翔太用鼻子哼笑一聲，故意撞了我的肩膀，走了過去。跟班們，跟在後面。
從敞開的鞋櫃區，吹進了冷風。我在鞋櫃前，好一陣子，動彈不得。
從明天起，在這所學校，我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過日子才好呢？見風轉舵湊上來巴結的人，和嘲笑那是錢的力量的人。不管哪一邊，我寫的東西，都沒有傳到他們那裡。
暴風雨，才剛開始而已。
而我，還不知道。
在這場騷動之中，最安靜、最危險的東西，即將開始行動。
靠窗最裡面的座位上，那抹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