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校聞名的冰山千金,在全校學生面前,袒護了底層作家的我。
那幅光景,我想,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。
事情,發生在隔天中午,在中庭。陽光照著,風,卻很冷。
聽到騷動趕來的學生,在我周圍團團圍成了一圈。中心,是翔太。手裡拿著手機。畫面上,開著我署名的作品——《泥中之星》。
「欸,大家聽我說。這就是冬野結老師的代表作喔。」
翔太故意用裝模作樣的聲音,朗讀起我的文章。那個一再重複就算在泥巴裡爬也要活下去的、土氣的故事。一邊讀,一邊哈哈大笑。
「哇,好臭喔。這什麼啊,活下去活下去的,是宗教喔。」
哄地,笑聲爆開了。
「現在大賣的那部小說,反正也只是砸錢弄成第一名的吧。認真讀過的人,一個也沒有啦。」
我垂下了頭。反駁的話,一句也說不出來。
土氣,我知道。不夠洗鍊,我也知道。即使如此,我還是寫了下來。就算沒有任何人讀。
——一個,也沒有。
只有那句話,刺進了胸口。一個人,也沒讀過。或許,是那樣吧。
三年來,我到底是為了誰而寫的呢?零點兩分,唯一的一個已讀。那個一,就是曆——這件事,我已經知道了。
可是,像這樣被嘲笑著,我就搞不清楚了。我這個土氣的故事,對那個人來說,真的是必要的東西嗎?「被拯救了」這種了不起的事,真的發生在這個,一個人也沒讀過的故事上嗎?
會不會只是我為了忍受悲慘,連同那三年一起,一廂情願地這麼以為而已?
翔太的笑聲,在遠處迴盪。我光是站在那裡,就已經用盡了力氣。
我乾脆,想逃走。從這個中庭,從這所學校,從這張,被剝下來的第二張臉。
就在那時。
人牆,分開了。
銀色的頭髮,和大衣的下襬,筆直地穿過中庭而來。
是曆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讓出了路。冰山千金會靠近這種騷動,這件事本身,就是不可能的。
曆站到了翔太面前。用零下的眼神,俯視著他的手機。
「您剛才朗讀的那一句,您說得出下一句嗎?」
翔太,退縮了。
「蛤……?」
「『只要還有一個等待明天的理由,人就能熬過黑夜』。連這一行的重量都不知道,您就笑了呢。」
中庭,霎時一片寂靜。從冰山千金的口中,底層作家小說的一段話,一字不差地,流洩而出。
曆的聲音,開始顫抖。白色的氣息,短短地,散開。
「有人,從這個故事裡,得到了希望。在任何聲音都傳不到的夜晚,只靠這一行字,熬過去的人,確實,存在。」
翔太似乎想反駁什麼。
曆打斷了他。
「我——」
說到那裡,聲音,哽住了。
然後,冰,碎了。
「——我,被這個故事,拯救了。」
我。在學校絕不會鬆動的、那種端莊客氣的自稱,在全校面前,漏成了平常的、毫無防備的自稱。
誰也,動不了。
冰山千金,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。那個被說是連一絲情緒都不會流露的,曆。
曆轉過頭來看我。然後,在眾人面前,深深地,低下了頭。
「您的故事,一點也不無聊。」
我,動不了。
三年來,我一直對著唯一的一個人寫。那一個人,此刻,在全校面前,代替我低下了頭。
就在剛才,我才剛懷疑過。會不會連同那三年,全都只是一廂情願。
那不是一廂情願。被我的故事支撐著活下來的人,此刻,就在這個中庭裡,任銀色的頭髮和圍巾的末端垂向地面,為了我低著頭。確實,存在。一直,都在。
胸口深處,一陣熱燙。
翔太拿著手機的手,尷尬地垂了下去。周圍的笑聲,早就消失了。
曆維持著低頭的姿勢,又一次,清楚地說。
「我是這個人的——神明大人的,資歷最老的讀者。」
冷風,吹過中庭。
我知道,在這一瞬間,有什麼東西決定性地改變了。
隱藏的東西,兩樣都,攤在了光天化日之下。我是冬野結這件事。還有,冰山千金,是我的信徒這件事。
可是,看著曆那雙零下的眼睛,始終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翔太,我被另一種預感籠罩了。
這個人,對嘲笑我故事的人——大概,不會原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