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,優奈朝我扔過來的那句話,原封不動地,回到了優奈身上。
把它扔回去的,是翔太。
放學後的,鞋櫃區。
我碰巧,撞見了那一幕。
翔太,正把優奈推開。
「以後,別再來煩我了。」
翔太臉上,那抹從容的笑,已經不見了。那是一個家裡垮掉、失去了倚仗的男生,赤裸裸的、冰冷的臉。
「妳知道我家現在是什麼狀況嗎?哪有空陪妳啊。」
「怎麼這樣……太過分了啦,翔太。我明明一直都站在你這邊的。」
優奈想要黏上去。翔太一臉嫌煩地,甩開了她的手。
然後,他說了。
「我說妳啊,老實講,我早就這麼覺得了——妳很丟臉耶。」
鞋櫃區的空氣,凍結了。
「有錢的時候就貼過來,沒錢了就擺出一副不關我事的臉,去找下一個。看著都覺得,真的很丟臉。」
優奈臉上的血色,一點一點褪去,連從遠處,都看得出來。
那句話,我認得。
三年前。放學後的教室裡。優奈探頭看著我寫到一半的稿子,笑著說出的,那句話。
『這種東西誰會看啊?蓮,你真的好丟臉喔。』
同樣的話,現在,以同樣的形狀,刺進了優奈的身上。
翔太頭也不回,走出了鞋櫃區。跟班們,早就不在了。被獨自留下的優奈,愣在原地。
我並不覺得,大快人心。
也沒有覺得,活該。
三年前,那句話,讓我無聲地折斷了。誰會看啊,好丟臉喔。明明只有一句話,從那之後,我就開始害怕把稿子給別人看。一直,都在害怕。
那句話,現在,筆直地,回到了優奈自己身上。
可是,就算看著這一幕,心情也沒有變好。
只覺得,像有一陣風,穿過了身體,安靜,又空蕩蕩的。
自己扔出去的石頭,花了三年,繞了世界一圈,又砸回了自己的額頭。這一幕,我親眼看見了。不是誰在懲罰她。翔太,也不是想教訓優奈。只是,話語,轉了一圈,回來了而已。
所謂因果,大概就是這樣的東西吧。既不華麗,也不戲劇化。只是,安靜地,把帳對上。
我想起了曆。那個人,連一根手指,都沒有碰翔太父親的公司。即使如此,翔太還是垮了。優奈,被自己扔出去的話,刺中了自己。
誰也沒有,弄髒自己的手。誰也沒有,懲罰誰。
然而,做錯事的人,卻一個接一個,安靜地,受到了報應。簡直就像,這個世界本身,在結算帳目一樣。
我覺得這是個可怕的故事。可是,它又和我一直以來寫的故事,有些相像。沒有華麗的逆轉,也沒有戲劇性的復仇。只有活過的事實,和扔出去的話語,總有一天,一定會回到那個人身邊。
我想要,悄悄地離開那裡。
我不想看到,露出這種表情的優奈。
然而,就在我正要轉身的時候。
優奈,抬起了頭。
然後,和我,對上了視線。
被淚水浸濕的眼睛,猛地睜大,捕捉到了我。
在那雙眼睛深處,我看見了讓人不舒服的東西。失去了依靠的人,在尋找下一個岸邊時,那種拚了命的光。
失去了翔太這個岸的優奈,接下來找到的岸。就是,拿到了第一名的,我。
三年前,嘲笑我稿子的優奈。這個初夏,拋棄了我的優奈。十天左右前,貼上我那個第一名的優奈。然後是現在,被翔太拋棄,又再一次,看向這邊的優奈。
同樣的事情,不斷地,繞著圈重複。這個女生,大概連這一點,都沒有察覺。
「……蓮。」
優奈用顫抖的聲音,叫了我的名字。
她朝這邊,踏出了一步。
如果是三年前,我或許會,因為這一步而動搖。被青梅竹馬依賴。光是這樣,或許就會讓我飄飄然了。
可是,我已經,不是那時候的我了。
我沒有動。也沒有逃。
有些話,我必須好好地,對這個女生說。不是報復,也不是賭氣。只是,清清楚楚地,宣告結束的話。
我想,別再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