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過神來,公園前停著一輛黑頭車。剛才應該還沒有的。
那是我住的公寓多少個月的房租呢。司機無聲無息地下了車,為我們打開後座的車門。
「請上車,神明大人。」
在被催促之前,司機已經攤開一條大浴巾遞了過來。是乾燥的、帶著淡淡暖意的浴巾。彷彿比起我自己,這輛車更早就知道我渾身濕透了。
「更衣的事,請到房間再說。」
如月補上這句,我接過浴巾上了車。我想不出拒絕的話。還來不及擔心濕掉的運動服會不會弄髒皮椅,座位上已經鋪好了另一條白浴巾。我擔心的份,全都被搶先一步準備好了。
車子抵達的,是聳立在市中心的高樓豪宅。往上看,頂端也融進夜空裡看不見。入口大廳,簡直像飯店的大廳。我濕掉的球鞋,在擦得發亮的大理石地板上,發出吱的一聲窩囊的聲音。
電梯按下了頂樓的按鈕。數字,一路往上跳。我覺得,我的日常,被一點一點地留在了地面上。
看見門打開後的房間,我愣在原地。
整面窗戶,都是夜景。腳下,整座城市的燈光全都鋪展開來。大得好像能塞進好幾十個我那六疊的房間。完全,沒有生活的氣味。
「請先,去洗個澡。」
她這麼說,像是連同我的藉口一起,封住了我渾身濕透這件事。我果然還是,找不到違抗的理由。
被帶進去的浴室裡,熱水已經放好了。洗完出來,我脫下的運動服已經不見蹤影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套我從沒穿過、卻又像是為我的身體量身訂做的居家服,摺好放在那裡。
「濕掉的衣物,會洗好、烘乾,再還給您。」
更衣室外,傳來如月的聲音。半乾不乾的狼狽也好,一件替換的衣服也好,在我開口之前,全都,已經準備好了。
她把洗得清爽的我,直接帶往下一個房間。
「這邊請。」
被帶進去的,是書房。
椅背很深、看起來就很貴的椅子。大螢幕的電腦。占滿整面牆的書架上,擺著的全是我可能會拿來當資料的書,彷彿偷看過我腦袋裡的東西一樣整整齊齊。桌上,放著全新的筆記本,和鋼筆。
那是為了寫作而存在的,完美的房間。
一坐上椅子,就能感覺到腰陷了下去,溫柔地撐住身體。設計成寫幾個小時都不會累、像是專業人士會用的椅子。和我到現在一直在用的、搖搖晃晃的折疊椅,完全不一樣。
而且——這一切,都是為我量身打造的。
「為了讓您,隨時都能寫作。」
如月靜靜地說。
「手指一冷,就寫不順了吧。您的後記裡寫過。冬天手會凍僵,很難打字。」
如月從書桌的抽屜裡,拿出一副露指手套。
「這個房間有空調。就算是夏天,坐久了,也會從指尖開始變冷。如果覺得冷,請用這個。」
不用看也知道,這副手套完全配合我的手的尺寸。看起來很柔軟、質料上等的布料。只有指尖露出來,是為了打鍵盤的時候不會礙事。
那種話,我是什麼時候寫的呢。連我自己都已經忘了的,後記裡的短短一行。她卻記得,還像這樣把它化成了實物。
茶杯冒著熱氣,被放了下來。精準地擺在我慣用手的正前方,只要坐著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。裡面裝的,是我平常喝的、便宜的粗茶。為什麼,連這個都知道。
我,感到一陣寒意。不是因為她的溫柔。而是因為,那過高的解析度。
她對我這個人生活的每一個角落,都瞭若指掌。就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小習慣,還有在後記裡不小心流露的喪氣話,每一件都是。與其說是被愛著——不如說更接近,被徹底觀察透了的感覺。
「如月同學……這種東西。」
我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這種東西,對我來說太過頭了。」
那是真心話。這張椅子也好,這個房間也好,這份體貼也好,全部,都太超出我的器量了。不是 PV 只有個位數的男人可以坐的地方。與身分不相稱的溫柔,有多溫柔,就有多可怕。
總有一天,會還不起。要是收下了這種東西,我就再也沒辦法回報她任何東西了。差距,太大了。
不。比那更早,她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——我連那個理由都還完全不知道,這才是最可怕的。
如月靜靜地,接住了我的畏懼。然後,帶著有點想哭的表情,微微一笑。
「才不是什麼太過頭的東西。」
如月的聲音,稍微強硬了一點。
「對我來說,您寫的東西,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還要珍貴。寫出那些東西的人,竟然在那種環境裡,凍僵了手指,餓著肚子。……那種事,我無法容許。」
她站在書房的中央,像是要張開雙臂一樣。
「這才是理所當然的。神明大人,需要相稱的地方。……這裡,就是神明大人的房間。」
一股寒意,順著我的背脊滑下。
房間,她這麼說。彷彿我會在這裡生活這件事,早已經決定好了。
「……讓我回去。」
我好不容易,才擠出這一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