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,可以站在您的旁邊嗎?」
對曆的這個問題,我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……只是,讓我跟妳,約定一件事。」
我,端正了坐姿。
這種重要的事,我總是說不好。就像扣錯立領制服的扣子一樣,一到關鍵的地方,話就卡住了。即使如此,只有這件事,我非得好好說出口不可。
回報那三年零點兩分的話。回應她緊握著的、那唯一的一個一的話。
「神明與信徒,到此為止。」
我說。
「可是,這不是說,我和妳要分開。不是切斷,而是重新繫上。……繫成,更對等、更能長久走下去的形狀。」
曆,一直看著我。
「我,以後也會寫。會一直寫下去。妳,就讀。請妳一直讀下去。我更新,妳給我感想。找出錯字,解讀伏筆,每一次,都在旁邊,妳一言我一語地爭論。……那樣,就好。」
如果是作家和讀者,就沒有上下之分。不用崇拜。不用下跪。只要,一起等待下一話就好。那不是什麼賭上性命的、可怕的關係。是更寬鬆,更能長久走下去的東西。
我,吸了一口氣。
「不用是神明與信徒。」
從窗戶照進來的冬日陽光,把曆的銀髮,照得一片雪白。
「……作家和讀者,就好。我答應妳,連載一輩子。」
曆的嘴唇,微微地張開了。
「一輩子的……連載。」
「嗯。」我有點不好意思,別開了視線。「我會寫到我死為止。妳,第一個讀。不是零點兩分也沒關係。什麼時候都可以。我會為了妳一直寫下去,而妳,會一直讀我。……這樣的話,就算沒有神明,妳也能等待早晨了吧。」
說出一輩子這三個字之後,我心裡,其實有點慌。一輩子,這麼重的詞,像我這樣的人,真的可以用嗎。耳朵,一點一點地熱了起來。
可是,我並不後悔。這是一個三年來,每到零點兩分就一直等著我的人。就算我為這個人寫上一輩子,老天也不會降罰吧。倒不如說,那是我能做的,唯一的報恩。
只要作家不停筆,讀者的明天,就會延續下去。
如果您消失了,我的早晨,就再也不會來了——對說出那個雨天故事的她,我能回應的答案,就只有這個。
不是救命繩,而是約定。
不是靠一條繩子互相吊著,而是在同一條路上,並肩走下去。就算其中一方跌倒了,也不會兩個人一起掉下懸崖,而是在另一方伸得出手的距離。我覺得,那才是我們,最自然的樣子。
曆,好一陣子都沒有動。像是在等待我的話,沉到身體的最深處。
不久,眼淚靜靜地,從她的眼瞳裡溢了出來。順著臉頰滑落,她卻連擦都沒有擦。
那不是像昨天那樣,崩潰的眼淚。而是冰花了很長的時間慢慢融化的,緩慢的眼淚。是長久以來繃緊的東西,終於鬆開了的眼淚。
她,沒有三指觸地。
也沒有,下跪。
只是,朝我身旁,稍微靠近了一點。像是要在同樣的高度,看同樣的風景一樣。肩膀似碰非碰的,還有些生硬的距離。三年來,一直只隔著零點兩分的螢幕存在的距離,現在,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。
然後,她小聲地,卻清清楚楚地說。
「好的。」
在冬日的陽光裡,曆,微笑了。
「……今後,請多指教,老師。」
我,倒抽了一口氣。
不是,神明大人。
三年來,她一直呼喚著我的、用來下跪的,唯一的稱呼。那個稱呼,現在,變成了用來並肩前行的稱呼。
老師。
變成了,讀者稱呼作家的話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。只是,好一陣子,細細咀嚼著坐在身旁的她,那句話的重量。
神明大人,與老師。不過是換了一個稱呼而已。可是,在那兩個稱呼之間,我覺得,我們好像走了好長、好長的一段路。
那比被叫作神明大人,還要讓人,難為情得多。而且,也溫暖得多。
「老師。」
曆,又說了一次,像是在確認那個詞。像是把還不習慣的聲音,珍惜地,含在嘴裡打轉。
「請多,指教。」
「嗯。」我點了點頭。「彼此彼此。……這一輩子,請多指教。」